第十六章

郦娘子坐在祐欢床沿，双眼通红，泪珠还悬在眼角，闪烁着微光。祐欢轻轻拿起手帕，小心翼翼地为郦娘子拭去泪水。

郦娘子我当初就不该收留她，我要不收留她的话，我的梵儿不会为了救他叫河水给冲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到现在每天晚上，我做梦还会梦到梵儿在叫我。

郦娘子她在跟我说‘娘救救我，我在河水里好冷。娘救救我，我想回家。’我可怜的梵儿要是他还在那该多好，他要是在的话那些天杀的就不会觉得我们郦家是绝户的，合族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郦娘子也不会逼着大娘你嫁一个病弱的短命鬼，他们得不到财就骂我们一门七虎，四处坏你们的名声，害得我们要背井离乡，来这汴京讨生活。要是我可怜的梵儿要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寿华娘，当年我们沿河都捞个遍了，也没有找到尸身，若弟弟有幸被人救下，说不准……

康宁是啊，娘。我跟哥哥是双生，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他还在。

郦娘子轻轻握着祐欢几人温软的手，那丝丝温暖缓缓传入心间。她知晓，女儿们这是在安慰她，给她一个期望罢了。

郦娘子不用宽慰我，真要是还在的话，他为何不回家？

祐欢听着郦娘子反问，忍不住想说‘说不定哥哥掉进河里时磕到了头失忆了，所以没回家。’这时翠微惊慌的闯了进来。

翠微不好了，不好了，她…她上吊了。

祐欢急忙赶了过去，幸而春来她们发现得及时。祐欢随后也迅速跟进，进行了一番救治。祐欢走到床边，看到康宁坐在那里，看着躺在床上的琼奴流泪。她轻轻拍了拍康宁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祐欢深知，在这个家中，康宁与琼奴的关系最为亲密，此时康宁内心的最伤心了。

祐欢琼奴姐姐这脖子勒痕擦我配的药这几天就消了，她几天脖子痛只能吃些流食。

此刻，琼奴缓缓地苏醒过来，她微微皱眉，抬手轻摸着自己仍疼痛的脖颈，目光逐渐聚焦在康宁和祐欢身上。

琼奴何必救我呢，倒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祐欢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更何况你是我的家人，为何不救？

祐欢看她醒来，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姐姐才好，身为医者她能救的只有命。

康宁从琼奴那黯淡无光的眼神，读出了她内心深处那决绝的念头——她是真的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份洞察如同一记重锤，沉甸甸地敲击在康宁心上，令她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酸楚与难过。

康宁小时候，你、我、哥哥咱们三总在一处玩耍，我嫌你跑得慢，不爱带你玩，他总护着你。他可是我的孪生哥哥呀，他不在了我还把你当嫂子呢！你说，好吃的、好玩的，我哪样忘带给过你，你现在，你也要走，你连告别都不跟我说一声。

当康宁的话语仍在耳边萦绕不去，琼奴猛地坐起身来，神情间满是焦急握着康宁的手。

琼奴三娘，我三岁就没了爹，当小妾的生母占了我的嫁妆，赶着嫁人去了，她嫌我是个包袱，将我甩给了别人。如果不是我，你怎会没了亲哥？

郦娘子在门外听得分明，连忙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寿华大娘稳稳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药粥，脚步虽急却毫无声息。康宁与祐欢见状，忙不迭地往两侧退开，为郦娘子让出一条通路，郦娘子眼中满是关切。

郦娘子是，欠我我儿子一条命还有什么脸要死要活的，真的要死债还清了再死。

郦娘子坐在琼奴床旁边，看了一下琼奴用手摸着的勒痕，就轻拍了一下她一下。

郦娘子傻孩子，多大点事啊！街角那个卖布王大娘都改适四回了，人不也活得好好的。为了这点事儿，寻死觅活的你是不是啥啊？

寿华你在郦家长大，娘从小把你当自家女儿养，嘴上说得厉害，嫁妆却偷偷帮你攒着，往后不要犯傻了。

寿华一语道破郦娘子为琼奴攒嫁妆之事，郦娘子顿时脸上升起一抹不好意思，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压根没听明白寿华的话。然而琼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顺着寿华的言语再看郦娘子那略显局促的神情，瞬间明白了。琼奴的心猛地一颤，眼眶顷刻间被热泪填满，随即扑向郦娘子，紧紧抱住她，放声哭了起来。

琼奴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娘，他没有得手，我用花瓶把他的脑袋给砸了，我自个儿跑了出来，我是心下气不过，我怕他在外面胡言乱语，坏了姐妹们的名声。可我最怕的是，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郦娘子好了，不哭了，没事了。

郦娘子安慰好琼奴，把寿华端着的药粥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喂给琼奴喝。

郦娘子烫不烫啊？

琼奴轻轻的摇头，这时刘妈妈急匆匆的进来了。

刘妈妈娘子？

郦娘子又怎么了？

刘妈妈柴家，柴家上门来要玉梳子来了。

此时，琼奴满脸惊慌，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祐欢瞧着这一幕，顿时感觉无数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原来，那梁俊卿竟是打着柴郎君的名号欺骗了琼奴姐姐。

祐欢琼奴姐姐，你是被梁俊卿用柴郎君的玉梳所骗的。

当祐欢以坚定的口吻说出那番话时，琼奴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幕落入郦家眼中，让她们瞬间恍然大悟。康宁却憋着一口气，拿着琼奴手中的那把玉梳，转身便带着春来，直接出去找柴安算账。

潘楼之上，范良翰气急败坏地拽着已然喝醉的梁俊卿，将其用力按在走廊栏杆边。梁俊卿身子摇晃，面色潮红，嘴里还不知在嘟囔些什么。潘楼走廊客似运来，嘈杂声此起彼伏，周围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

范良翰先头话你再说一遍！

路人甲范郎君，咱有话好好说，你看在我面子上，咱把人先放开啊！

梁俊卿我说那郦家也没什么金贵的，只要勾勾手就主动向我投怀送抱了。

范良翰你！

路人甲你吃糊涂酒了，眼前就是郦二娘的夫君，你胡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