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镇笼罩在薄暮中，青石板路积着未化的赤雪。赵斌蹲在茶棚下嗑瓜子，看几个妇人围着说书人拍案叫绝："红梅娘子昨夜又显灵了！张屠户被吊在城楼上，胸前贴着休妻书的草稿！"
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胭脂抬头望着镇西梅林，九窍莲灯幻化的红玉镯映出妖气轨迹——绯色烟雾织成蛛网，笼着七个昏睡的男子，每人额间贴着片带露的梅瓣。
"不是杀阵。"白灵指尖狐火照亮雾气，"是幻梦局。"
道济的破草鞋踢开酒肆门板，掌柜正抱着算盘发抖。柜台后绑着个锦衣男子，衣襟大敞露出心口朱砂画的梅枝，鼾声如雷。
"第七个。"胭脂轻触男子眉心，红莲虚影中浮现幻境：他正跪在发妻坟前痛哭，手中却攥着迎娶青楼花魁的婚书。梅枝忽然抽在他背上，朱砂梅渗出血珠凝成"伪君子"三字。
"这比广亮师叔的呼噜还响！"赵斌戳了戳男子鼓胀的肚皮，"红梅妖倒会挑人。"
子夜时分，梅林腾起绯色雾霭。白雪化作原形引路，爪印在赤雪上绽开细碎冰花。众人循着嬉笑声来到老梅树下，七个男子正围坐宴饮，案上摆的却是碎石枯枝。
"李兄此番高中，莫忘糟糠之妻啊！"胖商人举起土块幻化的酒杯。
"自然自然！"青衫书生吞下鹅卵石假扮的肘子，"等接了知府千金，定给那黄脸婆修座贞节牌坊！"
道济的破蒲扇突然掀翻石案。幻象碎裂，男子们惊醒，发现自己被梅枝捆成粽子倒挂树梢。阿阮赤足踏着月轮现身，发间焦木簪闪过幽光："圣僧也来品评这些妙人？"
胭脂腕间红莲骤亮，照出树根处埋着的玉簪匣——正是当年李修缘遗落在梅林的定情信物。道济颈后莲纹忽明忽暗，醉眼却弯成月牙："姑娘这戏法，比天桥卖艺的精彩。"
阿阮足尖轻点，倒挂着的胖商人突然打起摆子。梅枝绞着他脚踝晃出残影，枝头新绽的花苞里传出女子娇笑："王掌柜上月给第八房小妾写的情诗，要不要奴家念与夫人听？"赤雪簌簌凝成冰镜，映出他藏在银票匣底的艳词，末尾还按着朱砂唇印。
书生头顶的梅枝突然抽出嫩芽，缠住他舌头打了个如意结。"李举人不是最爱在诗会高谈贞洁？"阿阮吹落指尖梅瓣，那瓣儿化作青楼姑娘的绣鞋，正正踩在书生拼命藏起的婚书上，"你给知府千金的情信，可比当年给亡妻的祭文真挚多了。"
梅根处拱起个酒坛，七个醉汉的鼾声竟拼成《贺新郎》曲牌。阿阮倚着白骨砌的琴台，梅枝拨弄着胖商人的金腰带当琴弦："诸君且听这新填的词——"被倒吊的男人们突然齐声高唱，词文竟是他们各自藏匿的休书草稿，每唱一句，心口的朱砂梅就多裂开一道纹。
"奴家备了薄酒。"她屈指弹飞颗梅子，那红果坠地变成爬满蛆虫的合卺杯。胖子商人的幻象正搂着白骨拜天地，青衫书生在镜中对着牌位写休书，所有负心人的咽喉都开出朵殷红梅花，花蕊里钻出他们亲手埋掉的结发妻生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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