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人法则

晨读课的粉笔灰在光束里跳着布朗运动。

林夏把《五三》题集竖成屏障，额头抵着冰凉的塑封封面。英语老师的香水味混着后排男生偷吃的韭菜包子气息，在暖气片上发酵成浑浊的潮水。她数着笔袋夹层里的美工刀片，五片，金属冷意渗入指腹——这是她发明的镇定剂，每当人群的声浪越过安全阈值就减去一片。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班主任的声音像生锈的闸门拉起，教室骤然陷入奇异的寂静。林夏听见粉笔折断的脆响，余光瞥见讲台上白得刺眼的衬衫下摆。那是种经过特殊浆洗的挺括，与她领口磨得起球的校服形成残酷对比。

"顾沉同学在全国数学奥林匹克......"

窃窃私语如蚁群苏醒。前排女生悄悄将小镜子支在笔袋上，后排男生用篮球鞋碾着掉落的橡皮屑。林夏的颈椎开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三年来保持垂首姿势形成的生理记忆。直到阴影蚕食了她草稿纸上的光斑。

"这里有人吗？"

清冽的声线惊得她笔尖戳破纸张。顾沉的手指悬在半空，修剪整齐的指甲盖泛着贝壳光泽。林夏嗅到他袖口飘来的消毒水味，混着昨夜记忆里的雪松香，在鼻腔交织成危险的化合物。

全班的目光突然有了质量。第四组第二排正在传纸条的手悬停在过道，窗边啃鸡蛋饼的男生鼓着腮帮凝固成雕塑。林夏感觉后颈的旧伤开始渗血，校服领口正在融化成滚烫的沥青。

"随...便。"

声音卡在喉间变成虚浮的气流。顾沉放下书包时，金属搭扣与课桌碰撞出清响。林夏盯着他翻开的新笔记本，扉页上用德文写着「Was mich nicht umbringt, macht mich stärker」——那些花体字母像荆棘缠绕的玫瑰，刺痛她视网膜上经年累月的尘埃。

课间操的喧闹被关在门外。林夏缩成教室角落的阴影，啃着便利店过期的饭团。冷硬的米粒粘在数学笔记上，洇湿了昨晚抄写的洛必达法则。忽然有保温杯滑过桌面的纹路，枸杞在热水里舒展成深红的瞳孔。

"贫血要多喝温水。"

顾沉的声音混在笔尖沙沙声里，仿佛在讨论天气般寻常。他正在解一道物理压轴题，左手无意识转着钢笔，金属笔帽在指尖翻飞如振翅的蜂鸟。林夏看见他腕间的∞吊坠垂落，在草稿纸上投下交缠的莫比乌斯环。

饭团啪嗒掉在顾沉的限量版球鞋上。林夏慌忙去捡，指尖却触到他挽起的裤脚——小腿外侧有道淡青淤痕，形状像扭曲的三角函数符号。顾沉突然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惊飞她耳后的碎发。

"这道题，"他指着林夏笔记上的错误公式，"用傅里叶变换会更简洁。"

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这感觉陌生得可怕。就像结痂的伤口被羽毛轻扫，疼痛里掺着令人战栗的酥麻。林夏猛地后撤，椅脚在地面刮出尖锐的悲鸣。后门"恰好"经过的女生们发出窃笑，手机摄像头折射着冷光。

暴雨在放学铃响时倾盆而至。

林夏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顾沉撑开透明雨伞走进雨幕。水流在伞面炸成水晶花，他转身时，伞檐突然倾向某个崴了脚的碎花裙女生。暖黄路灯下，女生仰起的脸庞缀着雨珠，像晨露中的栀子花。

伞柄在掌心勒出深痕，林夏想起今晨母亲遗照前新换的百合。那些洁白的花瓣最终都会腐烂在瓷瓶里，就像所有美好事物终将变成记忆中的刺。她转身扎进雨幕，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

顾沉的伞骨勾住了她的书包带。雨水顺着少年锋利的颌线流淌，他食指轻点她攥着的《临床心理学》："第三章第六节，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暴露疗法需要渐进式脱敏。"

惊雷劈开云层时，林夏看见他后颈的创可贴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如垂死的蝶。这伤痕的形状她太熟悉了——是皮带扣留下的印记，和她腰间那些溃烂的旧伤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