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

午后的阳光把课桌晒出松脂香，林夏的钢笔尖正在导数图像上洇开墨点。顾沉的影子斜斜切过她的草稿纸，那道修长的阴影恰好停在y=x³的拐点处。她缩了缩缠着创可贴的食指，昨日便利店买的防水贴边缘已经翘起，像欲飞的蝉蜕。

"作业。"

数学课代表敲桌子的节奏带着不耐烦。林夏慌乱中抽错本子，泛黄的纸页间突然飘落干涸的枫叶标本——那是母亲生前夹在病历本里的。叶片脆硬的脉络扎进掌心，等她反应过来时，顾沉已经接住坠落的作业本。

"等等！"

惊呼卡在喉间。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本子边缘，鲜红渗过牛皮纸封面，在三角函数坐标系上绽出诡异的玫瑰。上周夜里的刀片在记忆里闪光，她分明记得用酒精棉片擦净了所有血迹。

顾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栅栏状的阴影。他食指抚过血迹边缘，这个动作让林夏想起生物课上观察草履虫的教授，冷静得令人心悸。突然有消毒水气味漫过来，他竟从书包夹层取出医用密封袋，将染血的作业本仔细装好。

"创可贴的透气性不好。"他声音压得很低，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绳，"尤其是关节处的伤口。"

林夏感觉后槽牙在打颤。物理试卷从抽屉滑落，露出她昨日偷抄的顾沉解题步骤——那些漂亮的傅里叶变换像嘲讽的鬼脸。她猛地夺回作业本，却被他按住腕骨。

暗红的血迹在他虎口晕开，仿佛某种古老的血契。林夏这才发现他掌心布满细密划痕，像是被碎玻璃反复割裂又愈合。两人僵持的姿势像极了函数图像的交点，直到上课铃割裂胶着的空气。

化学课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夏用美工刀在橡皮上刻下第27道划痕时，忽然有纸团滚落脚边。展开是顾沉的字迹，遒劲得能刺破纸张：【伤口感染会导致白细胞计数升高，影响体育课体检数据】。

她捏紧橡皮，碎屑从指缝簌簌而落。讲台上老师在讲解勒沙特列原理，顾沉忽然侧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后结痂的伤口："动态平衡的精髓在于，当施加压力时......"

林夏的圆规尖扎进大腿。疼痛让她捕捉到他话语的颤抖尾音，像光滑曲线里藏着的奇异点。少年修长的脖颈近在咫尺，创可贴边缘渗出淡黄组织液，与白衬衫领口形成刺目对比。

放学后的器材室堆满霉味。林夏蜷在跳马箱背后数药片，铝箔板上的水泡被月光照得透亮。门外突然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她慌忙吞下抗抑郁药，苦涩在舌尖炸开的瞬间，顾沉的身影已切开月光。

"你的《临床心理学》落在教室。"他举起课本，书页间飘出半张诊断书复印件，"还有这个。"

林夏感觉血管里的药片在溶解成冰锥。诊断书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样正在融化，与顾沉腕间∞吊坠的反光交织成网。他忽然掀开左臂衬衫，狰狞的烫伤疤痕盘踞在小臂内侧，形状恰似正态分布曲线。

"去年我用热得快烧的。"月光在他睫毛上结霜，"当疼痛值超过临界点，多巴胺会欺骗大脑产生愉悦感——这是你书上写的。"

林夏的指甲陷进掌心旧伤。她看见顾沉颈侧的烫伤与自己的刀疤在月光下共鸣，仿佛两种不同的数学符号在论证同一个定理。器材室的老旧广播突然播放《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音符砸碎满地玻璃碴。

"别过来！"她退到墙角，后背撞落尘封的奖杯。1998年校运会女子体操冠军的名字在锈迹中浮现，与母亲病历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顾沉拾起奖杯底座，指腹抹过蒙尘的刻字："你母亲教过我平衡木。"他的袖口卷起，露出更多烫伤疤痕，"在她最后那堂课，我摔断了锁骨。"

林夏的耳鸣突然消失。她听见顾沉解开红绳，∞吊坠落入掌心时发出硬币般的清响。那金属背面竟刻着母亲最爱的小篆——是个"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