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蓝黑墨水，顺着老墙斑驳的裂缝往下淌。林夏数着地砖缝隙里的蚂蚁，第三十七只工蚁正驮着面包屑穿过青苔。她刻意让校裙蹭过潮湿的砖墙，铁锈色的污渍在藏蓝布料上晕开，像一朵腐败的玫瑰。
这是本周第三次被堵在巷口。
远处飘来油炸摊的焦香，混着隔壁理发店染发剂的氨水味。林夏把拇指卡在笔袋拉链的锯齿间，直到痛感盖过后颈结痂的痒。数学竞赛的奖状在书包底层蜷成筒状，边缘已经磨出毛边——那是母亲葬礼后，她唯一从老房子带出来的东西。
"重点班的小哑巴，今天带够保护费了吗？"
三双匡威鞋踩着水坑围成三角阵，鞋帮溅起的泥点落在林夏小腿上。她盯着红发女生耳垂挂着的银色蜘蛛，那八条细腿正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颤动。上周她们抢走的珍珠发卡，此刻正别在蜘蛛腹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书包带突然勒紧，锁骨处的旧伤泛起针扎似的疼。林夏记得那个雪夜，醉酒的继父把奖状撕碎扔进壁炉，金属扣划破她脖颈时也是这种灼烧感。数学卷子雪花般散落，140分的鲜红数字跌进污水坑，墨迹在余弦函数图像上洇成血泊。
"装什么清高？"黄发女生用美工刀挑起她一缕头发，"听说你妈就是病死的？难怪身上有股消毒水......"
刀锋擦过耳际的瞬间，林夏闻到铁锈味。不是血，是巷口生锈的消防栓在渗水。但这次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刀刃钉入砖墙的闷响惊飞了墙头的麻雀，簌簌落下的羽毛间，她看见一截冷白的手腕，系着褪色的红绳。
白衬衫被夕阳镀成淡金色，少年颀长的影子切开昏暗。顾沉腕间的金属吊坠晃过林夏眼前，镂空的∞符号在余晖中投下莫比乌斯环的光斑。他指节抵着红发女生的腕骨，力道精准得像是解一道几何证明题。
"寻衅滋事可以治安拘留。"清冽的声线惊碎巷子里的粘稠空气，"需要我背《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吗？"
林夏看见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反光，刺目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三年前母亲就是在那样的灯光下停止呼吸的，监控仪的波纹变成直线时，她正躲在洗手间用圆规扎自己的掌心。
警笛声由远及近，混着油锅里爆开的滋滋声。顾沉弯腰捡起染血的数学卷子，袖口掠过她手背时，雪松混着碘伏的气味让林夏战栗。卷面上她修正液涂改的痕迹正在融化，像初春未化的薄雪。
"最后一步漏了负号。"他指尖点在导数公式的转折处，"不过用泰勒展开式处理极限的思路很漂亮。"
林夏猛地抽回手臂。后颈的旧伤突然刺痛，那些被美工刀划开的夜晚在血管里沸腾。上周藏在枕头下的刀片，今晨在锁骨刻下的新鲜伤痕，此刻都在白衬衫的映照下无所遁形。她转身冲进暮色，帆布鞋踩过水洼时，瞥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像条被剥去鳞片的鱼。
"等等！"
纸飞机破空而来的气流掀起她鬓角的碎发。染血的卷子被叠成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稳稳落在她颤抖的掌心。褶皱间透出顾沉遒劲的字迹：【伤口要用防水创可贴】。
路灯恰在此时亮起，林夏看见自己掌纹里嵌着的铅笔灰，在冷光下宛如星座图。而巷口那个身影已经模糊成雪松香气的残像，唯有∞吊坠的反光烙在视网膜上，像数学试卷上未画完的无穷符号。
她在便利店买了最大号的创可贴。结账时发现收银台旁的糖果架上，薄荷糖铁盒映出自己领口若隐若现的伤痕——新鲜的刀口叠着旧疤，像五线谱上错位的音符。
夜风卷起卷子的一角，林夏突然发现那道错题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补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用到了她最爱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笔迹锋利得能划破纸张。
便利店玻璃映出她嘴角不自觉的弧度，这陌生的表情惊得她咬破舌尖。血腥味漫开的刹那，路灯下的飞蛾正扑向灼热的光源，如同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突然漏进一缕雪松味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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