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凶神恶煞装完,周禾谨松了口气慢慢地踱回阑翎殿,脑中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渠影的事,就见渠影已经跪在殿中了。
周禾谨站在殿门没忍住笑了一下,利落地开口,“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找上我了。”
“殿下,渠影知道错了。”渠影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周禾谨,眼神里的情绪却显得复杂。
周禾谨正色下来,“渠影,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封侯的事吗?我今天想与你讨论的,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他拉起渠影坐在旁边,拿出十足耐心同他说自己的想法。
“那是我开玩笑的……殿下。”渠影见周禾谨提起这茬,赶忙摇着头否定。
“那不是玩笑,渠影。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封你为侯,马上就能实现。渠影,我们不再是整日在梧桐苑幻想的那两个小孩了。我成功了渠影。我与登基只差一步之遥,天下已经尽收我囊中了。我是皇帝,只要我想我马上就可以做皇帝,你马上就是我亲封的侯爵。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没有人再能欺负我们,没有人再能害我们了。你头一次谈起未来的时候我便都记在心里了。也许你不明白,那我便来告诉你——我对你有愧。你把这么多年搭在我身上,也许没有我,没有我们之间的过去,你能做一个乐得逍遥的孩童,平平安安长大,读书入仕或经商。但你被送来被迫参与我的命运,把年岁无端消磨在我无望的大计里,我始终觉得愧对于你。我理解你难以接受我们情感上的离别,可是渠影,新生活开始了,未来我们要做的和过往大不相同了。在迎接未来的一切之前,我们不得不和过去切断了。你说想要看见我风光的那一天,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我就站在这光下,你眼中应当看到光之外更辽阔的天地,我也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变,但你知道的,你与姨母是我世间最后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不会抛下你们而去做那个孤身一人的帝王。我母后已经永远地离去了,我如今想要保护的是身边的你们,而不再是不切实际的幻梦。”
“我舍不得,殿下。”渠影泪痕纵横,却并不伸手拭去,而是任由清泪慢慢淌过脸庞,好似在刻意感受某一刻的酸楚和刺痛。
“殿下,我知道季邢攘比我有用,你更在乎他,但是我也在乎殿下啊,我没办法跟着你从四同一路打到徽都,但我也在乎殿下啊!每次看着他,我就好像看见了没有我时候的你们,我会想知道你们都聊过什么,一起计划过什么,看你们看彼此的眼神。我好想参与,可是你们之间的秘密已没过我了,已经朝我保密了。我再也没办法看见此刻一般专注看着我的你,我以为是他介入了我们之间,却没想到是我介入了你们之间。”
“渠影!”周禾谨站起身将渠影搂进了怀里,他没办法看着渠影此刻真实又悲伤的眼神,渠影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尖刺刺进他的心。他不经意间犯下的错误如此直白地陈尸其上,被一五一十披露,他难受又羞愧,只能拼命抱紧渠影去驱赶他们之间流出的隔阂。
两人冷静了些许,周禾谨放开他重新整肃地坐下,终是开口道,“我知你所想,我也会永久地纪念你我在梧桐苑因彼此而稍显美好的时光,但我不会用有用与否来评价你与季邢攘在我心中的地位。你是我的亲人,而他是我心悦之人,你与我关系紧密无话不谈,我与他对等相处相濡以沫。我不可能在你二人之间决出一位,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登基之后便会封他为后、封你为侯,你替我坐镇一方,他与我晨省昏定。这是我已经决定好的事,也是必将会发生的事。所以渠影,你不必与他攀比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不论你得出的结论如何,都不是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好好思索,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看见你们二人之间发生龃龉。”
“是,殿下。”渠影脸上的泪痕已干,他的眼酸涩到麻木,只是还抽着气来平复适才太过激动的情绪。
周禾谨看着他的脸,手指蜷了又蜷,最终还是拿起一块丝帕抚去了他的泪痕。他摸了摸渠影有些凌乱的头发,放缓了语气劝道,“回去睡一觉吧。”
“好。”渠影木然地点了下头,而后终于缓过神来似的,深吸了一口气与他拜别。
周禾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已然着实切身地体验了身为帝王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