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了什么李细珠已无心再听。门再次打开又阖上，李细珠脱力地躺倒在地。陶里一进来便见他如此，深深地吃了一惊。
“大人，刚走的那人是谁？”陶里知道一定是那人说了什么，但他不能问。他与李细珠，自认为虽是极为亲密的关系，但实际上有很多是他所不了解且李细珠不想让他了解的。他知道大人心中似乎有个结，那个结让大人没办法真的相信任何一个人。他与大人生活多年，却连大人家乡在哪家中亲人有谁一概不知。许多次陶里劝诫自己放下这些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关心，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大人心中究竟算什么，也根本毫无立场去问出口。李细珠是强大的，怡然的，他从不将世俗的骂名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过往所有危机的时刻他也总能含着笑妥善解决。他从未伤怀过，他一生仿佛都是得意的。陶里在他耀眼的光芒下长大，日复一日挣扎在崇拜他与关怀他之间。可即使最亲密的事都做过，陶里却还是看不见他的心，他只知道那里有一堵高墙，把所有人围隔在外。
陶里看着躺在地上闭着眼的李细珠，忽然想到周禾谨曾经提到过的什么浪微澜。陶里不清楚他与浪微澜哪个更得李细珠的欢心，他也自知自己根本没有地位去比。不过，陶里忽然反应过来，兴许大人这样，是因为世上一切的事情对他而言都是简单的，但唯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令他迷惑的。大人宠爱自己，用无止境的耐心和关怀，但他却从未向自己索取过什么，兴许……陶里终于明白过来，兴许大人并不擅长与人心贴心地相处，他长年累月的孤独着，自傲着，早已将人带来的情感灾难遗忘，如今却遭遇了一个被这样的灾难骤然笼罩的日子。陶里猜这人或许是大人的故人，和大人从未述之于口的过往有关。大人的过往兴许是不完美的，让人生憾的，所以那人提起什么，大人才会如此伤心。
李细珠在地上躺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精明怡然。他起身拍了拍华贵衣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拿起陶里递过的参茶抿了一口。
“大人，我们还走吗？”
“不走了。”李细珠声音暗哑，唇边噙着浅笑，“徽都乃我人生发迹之地，青州乃我人生重塑之期，陶里你说我若是长眠了，葬在何处好呢？”
沉静良久后，陶里终于开口。
“无论大人葬在何处，我都会躺回大人身边。”
“哈哈哈哈哈，”李细珠笑道，“这么舍不得我，干脆把我烧了骨灰为你做成香囊罢。”
陶里跪在李细珠身前，将头靠在了他膝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腰身，闷闷地说了句，“如此甚好。”
李细珠哑然，伸手放在陶里的脑后，轻轻地抚了几下。
“这么多年跟着我受苦了。”
陶里并未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蹭动了几下。湿透的布料传出黏凉感，李细珠才知道他哭了。
只是李细珠的泪早在多年前就流尽，此刻就算眼眶酸涩鼻尖肿痛，却也一滴泪都流不下来。
李细珠少见地质疑自己片刻，最后也只能认了这禽兽不如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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