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符养精蓄锐多日,此时生怕被季星然的人看瘪,一出发便一马当前地冲了出去。程秋在他身后爽朗地笑了笑,暗中却时刻警惕着他的情绪。
逼近凌晨,兰邑剩下的全线人马也倾巢出动,却不是朝西北而去,而是直直向南强渡徽水。
彼时,天气微微转暖的徽都已经热闹了起来,无论是居于皇城的达官贵人还是附在城墙边上的平头小民,一旦钻出战乱的空子就恨不得日日守在这御街上。小民们过了年急着出来挣钱,而老爷们则被战乱而减少供应的炭火“逼”进了酒楼里。毕竟徽都那几个有名的酒楼都是皇城最顶级的世家手下的,管他什么战乱什么天灾,世家总有法子弄到上好的银丝炭,日日夜夜不要钱一样燃着,恐怕是比皇宫还要暖上些许哩。
徽都似乎永远就这样风平浪静,偶尔掀起一点波澜好像也无伤大雅。这纸醉金迷的膏腴之地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钱从哪来。上至皇宫那位下到平头百姓,无一例外。所以季星然的大军悄悄压近雄伟城门之时,满徽都找不出一位发现端倪的。
周禾谨他们还赶得正巧,刚走到徽都外就打探到御街东向一座“姓魏”的酒楼要大摆庆宴——只道是魏家家主花甲诞辰,楼内流水席来者十文畅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跟江家的酒楼在节骨眼上争高低,但魏家圣眷正浓,家里大公子二公子全做了大官,小女更是当今皇后,前些年诞了皇子说不定哪天就做太后去了。此番下来更如通天巨树一般,将任何官侯都不放在眼里了,不过这点龃龉也够百姓看一壶热闹了。说起来这江家人似乎总是这样不懂眼色,多年前桓皇后私通谋反的王爷被关了冷宫,桓家受牵连树倒猢狲散,作为对敌的江家应该高兴才对,但稀奇的是朝中新提拔了的礼部侍郎江大人却马不停蹄地娶了桓皇后的小妹。一时间连百姓们都知道这位江大人在朝中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了。如今魏家风头正盛,就算有个奸臣李细珠挡在前面,江家也又犯糊涂走起了当年的老路,要不说是个二流世家呢!虽话是这样说,但百姓们当然乐意看到如今这般大好的局面,建春楼何等规格!如今十文便能去得!要不说还是来这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呢,逮别的地儿能赶上这大好事吗?
周禾谨一行人自然也逮到了,不仅逮到了,还准备好好利用。季星然知道这好事后跟周禾谨叽叽喳喳了大半天,吵得周禾谨恨不得把他嘴压了床底下。
“今儿个晚上建春楼头宴也是最便宜的时候,酉时一刻开席,到时候必定是万人空巷。”季星然凑在周禾谨旁边,激动得神采飞扬。
周禾谨与他对视一眼,笑得有些狡黠,“那我们申时便出发,势必要把这桩美事搅黄。”
“哈哈哈哈!你忒坏了,这到嘴的肥肉跑了,到时候怎么赔老百姓的?”
周禾谨不慌不忙地理着季星然的衣襟,话语平静但听在季星然耳里却好像有道钩子,“封后的典礼,也做成流水席供天下人来贺,太远而力有不逮的,免三之一的课税。简单吗?”
季星然捏住他乱动的手,“花国库这么多钱,有人弹劾我怎么办?下岗了谁给陛下暖床?”
“这更简单,拿你十年薪资来垫不就好了?”
季星然假装一口老血喷出来,“那我岂不是一丁点私房钱都不能有了?”
周禾谨第一下没懂私房钱是什么意思,片刻琢磨出来后觉得蛮有意思,“你要私房钱做什么?你有我的宠爱还不够吗?”
季星然坠地哭泣,“万一我人老珠黄了,陛下嫌弃我怎么办?臣妾既没了宠爱也没了钱财,怎么生活啊嘤嘤嘤……”
周禾谨倒打一耙,“好啊你,给我在这想起退路了是吗?且等事成了,你早上起来有力气携款潜逃算你厉害。”
季星然怕了他这颠倒是非的本事,抽了口凉气就从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进了申时,大家都在家里拾掇出了体面衣服,正要打扮着去建春楼见世面,一出门却被街上倾巢出动面相凶恶的御林军们吓了一大跳。
直至申时快要过半,戒严的街上除了御林军都看不见半个人影。全城的百姓都被蒙在鼓里,纷纷猜测着这时局的情况。
然而紧邻城门的居民们却率先拿到了第一手真相。被派出抗敌的御林军本来便没剩多少,此时被不知如何从城门进来的大军猛然攻进,还没来得及拉起防线就被撕成了碎片。
季星然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犹入无人之境,不出一个时辰便将外城控制,直直如利剑般插入大内。
清君侧的名号打起来,直到皇宫午门被木柱粗暴地撞开时,全宫上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谋反。所剩不多的御林军赶紧在怀心殿围成一道维护着天家最后的尊严,却看着背着沉甸甸包袱跑路的宫女太监们羡慕地红了眼。
大军早已将怀心殿围了个水泄不通,行到金门紧闭的殿前时,周禾谨翻身下马,手中举着一卷明晃晃的丝帛文书,正是圣旨样式。
“吾乃陛下二子,今接陛下急诏入宫捉拿佞贼,圣旨在此,我看谁敢上前!”话音刚落,大军马上出动将拦在门口的御林军擒拿在地。周禾谨一路肃穆的举着圣旨,旁边的卫军替他一脚踏开了殿门。
落日余晖猛地打入,裕德帝周覆端坐于龙床,抬起手不适地遮了一下病态的面庞。
周禾谨满意地笑了一下,将手中圣旨丢弃在地。他朝着周覆微微欠身,身后破烂的殿门便骤然被关上。
“多年未见,如何?”周禾谨举起双袖,深恨得报的喜悦烧红了他的眼。
周覆未语先咳,惊天动地地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我对不起你母亲。”
“你还真是一以贯之的贱样。你的确对不起她,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好好地赎罪。”
“等等!弗儿!咳咳……为父错了,这么多年没去看你是为父的错,但是弗儿!你母后被我赐死,但我留下了你啊!为父舍不得你更舍不得你母亲,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责于心,才不敢去面对你。但是我自始自终都没想要伤害你啊!你能不能……看在的份上,饶我……饶我一条——啊啊!!!”
血红的匕柄插在周覆心口,通体雕刻的华贵纹饰似乎和周覆身穿的金丝龙袍相得益彰。周禾谨欣赏着鲜血从他身上汩汩流下,一点点浸透污浊那精美的丝质。
“那不能哦。”周禾谨不带半分留恋地转身而出,像是没有听到身后尸体砸地发出“嗵”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