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眼睛的季星然冲杀着,显然已经进入一种癫狂的状态。此前二十二年所受的仁义道德教育在这一刻被完全摧毁,血溅在他脸上,像融进他面中的疤痕。在那一刻他只感到最原始最呆板的冲动,像失去了人类身份的机器。
浪微澜当然认得他,在周禾谨下令撤退时,一小队人已经堵死了他全部的退路。
提着敌人的刀单膝跪在包围圈之中时,他恍然间好像感到了死神的召唤。只听得一声响亮的鸣镝,季星然肩头一沉,重重地向后倒地。
死亡之前的时间被放得极缓极长,季星然闭上眼睛之前甚至回忆起了好多事。
病逝的母亲,入狱的父亲,早夭的弟弟……相处又分离的时光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转过。在回看过自己亲手割断的手腕血管时,脑海中蓦然闪出周禾谨的脸。
已经闭上的眼皮跳动一下,便再没了反应。
“同学,坐在第一排就给老师回答一个问题好不好呀?”
季星然猛地从胳膊搭成的枕头里抬起头,动作太大扯到了额头上的筋,龇牙咧嘴了好一会才看清了眼前等着他的老师。
这老师明显不怀好意,他看季星然因为迟到而被迫坐在第一排就算了,竟然还当着领导查课的时间睡起了大觉!
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恨得牙痒,但又不得不维持着体面,只能笑眯眯地喊他起来回答问题。
这学生身量颇高,脸上挂着明显没休息好的黑眼圈,任是一张脸宽窄合度也挡不住疲惫的仓黄。
不过就在他乖乖站起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他手腕上一道道可怖的痂痕。
这是……
季星然惊讶极了,在他还散着剧痛的记忆里,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适地扭了扭肩膀,除了压久了的麻痹好像并未感到疼痛。
而且面前的这位老师,竟然不是别人,正是周禾谨!
这有点太荒谬了。他忽然间想起以前做的一个梦,那个梦里周禾谨一样是他大学某一节课的老师。
季星然在两厢沉默的空档,赶紧打开手边的手机看了一眼课程表。
……没错,他记起来了。这节课是一节专业选修课,他虽然选了,但听说这个课不点名而且正好和打工的时间冲突,所以就一直没来上过。原来这节课的老师,是周禾谨么……
死去的记忆里还清晰地印着周禾谨的脸,猛然间又看见这个生活在和平时代、过得很好的周禾谨,季星然的鼻子一下就酸了,他眼眶红红地望向周禾谨,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周禾谨内心受到猛烈的震荡,他把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和手腕淋漓的疤痕组合在一起,后背不禁感到一阵凉风袭来,吹得他慌张起来。
“……没关系的,不会回答也没关系的。老师看你坐在第一排,表现很不错,以后也要这样哦,给老师坐下吧。”
季星然翘起眉毛,第一次看他露出这么吃瘪的表情说这么怂的话,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周禾谨听到他还敢笑出来,脸上已然是五颜六色,正要开口为自己挽回些什么,就听到季星然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谢周老师”然后乖巧地坐下了。
周禾谨有点疑惑还有点高兴,这个学生居然后半截课听得颇为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自己,甚至还人模狗样地掏出了一个笔记本记了起来。
本来心就不算硬的周禾谨立马又在心里默默同情起来。他知道很多孩子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那些敢在手腕上自残的孩子,更是一定遭遇了不好的事。现代社会节奏太快,疯狂追求功利的人们往往自贬为工具,逼迫着自己和别人一起走上一条出卖情感和人性的道路。孩童尚小时没有反抗的能力,在名为期待的利用里他们实在太过弱势。
周禾谨在心里叹口气,犹豫着下课了要不要委婉地和他聊聊天。
不过他这一度被自己否决的想法完全没了意义,因为这个学生一下课就呲着大牙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周禾谨看着他恍然间想起一种犬类,连他的发顶也显得毛茸茸起来。
“老师~”季星然不要脸地跟在一步步离开教室的周禾谨身后,“老师我有问题想问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周禾谨从善如流,心底更加为这等好学的学生软了一块。
只是季星然加上了微信还跟在后面,此时已经出了教学楼,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停车场走去。
“同学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老师要回家了。”
“老师那个就是……你单身吗?”季星然脸有些红,想看又不敢看地来回躲闪着眼神。
周禾谨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心里一紧嘴上还是笑语晏晏,“怎么了?同学想打听老师的八卦啊?”
“没没……我就是怕要是回去给您发微信的话会不会让您伴侣觉得不高兴。”
周禾谨头顶冒出三个问号,心里直想一个挺好的孩子怎么胡言乱语。
“就算有伴侣他也肯定不会干涉我工作上的事啊。好了季星然,快回去上课吧啊。”周禾谨打算糊弄过去,不过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有事一定要给老师发微信啊。”
季星然点点头,目送着周禾谨逃也似的赶紧开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