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影忧心地点着头,跟在周禾谨后面往营帐走去。
二人相谈甚欢,并未注意到修复房屋的声音更加嘈杂了些许,干活的除了周禾谨带来的官兵外,还多了些服色不同的士兵。
穿过街里,拐到县衙的大门前时,周禾谨终于发现这隐隐的不对究竟是什么了。
只见堂前凭空多出来的太师椅上霍然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好久不见啊~”李细珠徐徐展开一张九寸十六骨的折扇,非得犹抱琵琶似的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边让周禾谨嫌恶的精致眉眼。
周禾谨瞧见他人多势众、占山为王的架势更是气从心起,“哟,朝廷没才俊了么?怎么连我们李老都惊动了。大人真是保养有方,看着与十几年前别无二致啊。”
“送回徽都的节度使呈折这几日到了,瞧那笔法,你这些年在梧桐苑还是学了点东西的啊。没一招把你们母子都拿下,这些年我是夜不能寐,愁的很呐。”两人自说自话,既不问也不答,一个玩着扇子一个侧着身子,好像眼前并无对象,只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对了,小心哪天真的一不留神死在我手下,让我大仇得报岂不是快活得很?我倒看看你那群相好的来不来寻我报仇了。”
李细珠听着这话有些真恼了,“怎么把你家将军扔下,自己跑这邀功来了?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嘛,小季将军对你情深意切,现在有好处了还不是先想着自己?亏他小时候整天趴在墙门上偷偷看你,长大了就算娶到了也得不到心啊。”
什么偷看?什么意思?周禾谨愣了一下,他记忆里并没有与季将军之子有过交集,但听李细珠这话的意思,难道另有隐情?他的确一直疑惑季邢攘对他的感情和他向朝廷求娶自己的用意,在四同时季邢攘每天吊儿郎当,提着脑袋到处晃悠,虽然还算听话但细想来的确有所蹊跷。他一直碍于情面并未开口询问季邢攘为何要那样请奏,可一个月来季邢攘也是矢口未提。如此关键的问题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可季邢攘的确对他非常熟悉,甚至还藏起了曾经周禾谨带在身上的铃铛。
难道说……?
“还愣着干什么?这些年光养尊处优了不会干活么?我一个人能管过来这么多吗?还不赶紧滚过来。”李细珠对着一个下属指桑骂槐,熟悉的口气让周禾谨不禁回想起在母后身边上学的宁静日子。
临近日午,匆忙烧饭的伙兵正把粥菜端出来,施粥的堂里就又爆发出一阵骚乱。灾民们吃着不够顶饱的粥饿了一夜,此时看见粥锅又难以抑制地抢夺起来。
正在细看舆地图的李细珠听到声响,疑惑地瞥向身侧的周禾谨,“怎么回事?你每日施粥怎么施的?”
正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的周禾谨闻言难得抱歉地搔了搔鼻子,有些答不上来。
“跟着。”李细珠施然起身,丢下一句就转头前往前堂主持大局。
公堂里乱得堪比稠粥,官兵们不敢出手只能徒手维护着秩序,然而已经了解了他们的灾民全然有恃无恐、不管不顾地抢夺起来不算充裕的食物。
李细珠瞧见这场面脸色登时黑了下来,一个眼神看去,本来守在旁边不为所动的徽都驻军马上倾巢出动,三两下就将所有不安分的灾民擒拿起来。
“谁的嘴再给我发出声音,杖五十。”
一言即出,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李细珠在堂前高阶的太师椅上旋身坐下,钦差的威严已显露十分。
“陶里,搬东西来。”李细珠向身侧嘱咐一句,又朗声宣布,“其余百姓们,在台前列队。施粥马上开始,胆敢插队、重复排队、喧闹者马上就地军法处置。”
徽都军马上应声而动,迅速推搡着灾民排成了一条齐整的长队。大堂里所有人一时间静默着,不少人在胆怯地瞥李细珠的脸色。
不多时,陶里带着一干人返回了大堂里。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叠小瓮,看起来竟像是什么分量不小的食具。周禾谨意外地看着李细珠指挥下属将小瓮分发到每个灾民的手里。
“发给每个人手里的这个东西就是你们领粮的食具。以后一段时间里的每天、每餐饭都要像这样来领用它,吃完每顿以后还要再给我一个不落地还回来,但凡有谁损坏了、丢失了、多拿错拿,都给我留下一条腿再滚。”
“此刻开始放饭,所有人拿到施粥以后不可离开大堂,看到正在铺的草席了吗?所有人都必须在草席上在三炷香内把饭用完,然后归还瓮碗,才能离开大堂。”
“堂内可有愿意加入厨勤伙兵的女子?在赈粥期间负责做饭洗碗,一日三十文。愿者饭后来找他登名。”李细珠拍了拍身边的周禾谨,轻松地把活甩给了他。
此言一出,差点要再次骚动的众人都看了看旁边官兵的长刀再次把嘴闭紧了。
长队往前蹭动着,不少人都远远都排出了堂外去,却没人敢再造次。大家抻着脖子瞭望着分量盈足的午饭,心都踏实下来。
与悠闲翻书的李细珠不同,骤然间被甩下活来的周禾谨匆忙记录着每一位前来登名的妇女。县里的妇女离开不少,不幸殒命不少,剩下的人虽然也聚集起来,但远没有男子多。她们有不少并不识字,官话也说得不好,周禾谨只得一个个耐心询问。
“大人,这会不会太多了?做饭真的需要这么多人吗?”候在身旁的陶里不禁疑惑地俯下身询问。
“做饭的人够了自然还可以派去干别的营生,这种情况下最不缺的可就是营生了。妇女不比男子差,但是去抬梁建屋的活计又不适合她们,专门培养一支得闲的妇女队伍,做做勘察统计粮草必然是不错的选择,正好这次咱们带来的人手太少。这么大的肃阳又非只是渡过这次劫难就不过了,往后还要继续发展,怎么发展倒先不论,养一批得力的人来更为紧要。一举两得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