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次日清晨，在截然不同的床上醒来之时，周禾谨还是愣了好一会。不过他很快将记忆连缀起来，翻身下地继续他今天的安排。

只隔着一座山，天气竟然就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差，周禾谨在朝阳中背着手拉出长长的清冽影子，独自转悠在一刻不停重建着的县里。不知不觉绕到了县城的南面，还未来得及翻垦的大片农田整齐又界限分明地静静躺在晨辉里，周禾谨的软鞋踏进这样的松软里，全然是一副陌生的触感。他深一脚浅一脚缓缓行走着，内心放空全身心地感受着大地的余韵，身影与曾经佝偻着耕种的老者渐渐重合——原来这样是乡农的生活，至死不休地勤恳着活在这片土地上，却还是一夜之间被毁去所有。周禾谨耳畔已经习惯那隐约又难忍的哭声与叹息，他不禁思忖着，人一切失去得未免太过轻易，太如浮萍，任风一吹就断。这该是人的结局吗？周禾谨迷惑了，如果他还没来，就这样可怜地等待下去吗？为什么不能有更好更及时的办法呢？灾难就这样轻松地摧毁一切么？他见过的多数人都讲着徽都的好而一生都在奔往徽都的路上，但是这些没有办法离开的人呢？这些无法离去的众多的人呢？

周禾谨离开了运转着的县里，只是向着更南处的一片竹林里走去。

此时虽是隆冬，但除了傲寒的江梅外，这竹林竟也是顽强地留存了下来。强烈的地动好像并未给它们带来伤害，他们只是兀自葱郁着，即使叶子稀疏长满斑点仍然生机盎然。

竹林虽不至紧密，但过高的影子在日光投射下深深浅浅好一番斑驳，周禾谨仰起头瞧着，慢慢地抬手遮了遮晃眼的细小光斑。忽然他听到“嗖”地一声在他身后不远处飞来，可是这样的距离已经不够他的身体反应过来侧身躲开。可怖的颤栗窜上心头，一瞬间危机像针尖一般刺向心脏。周禾谨浑身僵硬，瞳孔极限收缩，却又听“铛”地清脆一响，警惕随着被击落的暗器滚落在地。

周禾谨转身回头，却已无处再寻那刺客踪迹。他弯腰捡起那两方相撞的暗器之时，一个人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殿下！”声音活泼清脆的少年人与阔别的主子相见，一时间激动得甚至顾不上去追那胆大包天的刺客。

“渠影？！”周禾谨亦是惊喜非常，两人执手相看一气，俱是急着问询对方的近况。

“殿下衣服怎么这样脏……头发里怎么还有灰土！季邢攘呢我要他赶紧给我滚出来！”

周禾谨调笑着拍了拍他肩，“他还在四同镇守。你从徽都过来竟然这样快？京里消息如何？”

“肃阳大震一事已震惊朝野，周覆知是你前来搭救神情莫测了许多。江侍郎已经在发力为殿下上书了，复位一事确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少水花。只是各方争辩不休，魏皇后的人多有阻拦，李细珠的学生们却没什么动静。”

“李细珠而今援下不在京中，他的学生们不过是在静观其变等他本人的态度。这些年魏皇后势力越发不容小觑，她两个兄弟更是如日中天。她与李细珠两方把我们夹在中间，即使回朝了也避免不了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