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谨绕县巡视，照着舆地图左看右看却已经怎么也对不上了。肃阳位置极佳，徽水上游即天都河在此处打弯正好将山脚下的一片半坡地圈著起来，起手便是极讲究的山环水绕之态。县城以山尖为轴，河畔为门，四平八稳阴阳相调，千百年来一直是扼守天都山的关口，来往商贸和本地田产无不丰饶兴盛。
如今周禾谨对着这一片残垣却连东西南北都难以分清，更别说其他打算了。一部分官兵们在清理扶持着屋具残骸，却不时沉默地从梁柱下拾起残躯。
周禾谨叹了口气，正要返回营帐和程秋商量一下轮换的问题，就看见公堂里吵吵嚷嚷好像打了起来。剩下的施粥官兵们在外围围成一圈，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周禾谨按了按眉心，推开围起的人群挤了进去。圈子里面一个灾民哭嚎着边跑边往地上摔着还未发放的陶碗，身后追着一个龇牙咧嘴显然暴怒的士兵。周禾谨快步走过去，指节使劲叩了叩那张在乱世还算康健的木板桌子，“别打了！怎么回事？过来细说。”
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都不情愿地跪在了周禾谨面前。
“大人！我给每个人打的粥都是一样多的，这个贼非说我给他打得少，跟我半天纠缠不休。我本来给他加到快溢出来了，忽然抬头才发现他其实已经排过好几次队了，我问他他还跟我在这狡辩！”
“大人！您还不信我吗？可怜的我妻儿父母都叫柱子压死，活活是埋在了土里头啊！我是挖也挖不出，见也见不着了……如今官爷来了却还是吃不饱饭，这世道太可怜啊！官府根本不想叫人活啊！县太爷就不知跑到哪去了根本丢下我们不管，平时白给他送恁多供奉。来了钦差老爷也不管事啊……这活着实在太难了呜呜呜……”那衣衫褴褛的男子浑身已经肮脏到看不出年纪，虽然他言语中多有泼皮无赖之处，但这里面掺和着苦难的哭声却是真实的，他伏在地上哭嚎个不停，氛围感染着围着的百姓，他们也都想起惨死的家人和死里逃生的不易，纷纷抹起了泪来。
周禾谨的心被这样的凄惨揪着，左右为难起来。
“罢了，大难面前大家更该齐心协力！再不许作出这样的事来了，领完粥的都散了吧。”
哭声渐止，破败的公堂里沉寂下来，每个人脸上浓浓的倦色和绝望好像给这方空气抹去了活人气息，周禾谨直觉得胸口闷胀，红着眼眶转身出去了。
“季邢攘，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路，但是我应该再早点来的。”周禾谨点着幽烛在营帐里提笔写信，“县里粗略估统应是去了少半数的人口。我晌午推开县令的府邸发现县令已不知何去，我原以为他能在此主持大局，我派人来辅助即可……没想到要我来统筹了。朝廷的钦差还没到，徬晚施粥时灾民还和一个兵打起来了。我言语好没有头绪，不过也许你能看得明白。不知肃阳重建要多少时间，进城门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在磕头，我却有些害怕他们看见是我骑在前面。……总之，明日我会更加安排人手去清理残垣，我亲自坐在施粥的公堂里，希望秩序会比今天好一点。对了，那个灾民打碎了好几个碗，他怎么不想想他打碎了别人用什么？看他那不讲理的样子我猜那个兵说的应该是真的，可我也没办法教训他。过几日一切都会好一点吧，肃阳的江梅香得厉害，不知你有没有来同赏的机会。”
周禾谨折上信笺卷成一个小筒，塞进在帐房里咕咕作响的鸽子腿上，然后捧着它往北面扔飞了出去。
天已全黑，但是鸽子却能毫无障碍地飞往回家的路上。周禾谨艳羡地看着已无踪迹的鸽子，荒诞地希冀它也将自己也带回那间温暖的房间里。此刻他想起穿着嫁衣坐在花轿去四同的路，也像今日一般忧愁满腹、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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