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程秋是觉也没敢睡,强撑着眼皮等在营帐口,就怕听不见那折返而来的马蹄声响。
辰时天蒙蒙亮,程秋吹了吹号角,全军迅速苏醒整顿起来,不到两刻就又重新踏上遥未可知的路途。
程秋垂头耷脑的拽着缰绳,摇摇晃晃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就这样一直提心吊胆地走到午时,那六人的身影才堪堪显形。
程秋立马来了精神,双腿一夹马肚像箭一般射了过去。
“如何?殿下!”程秋驾马挤到周禾谨身边,热忱得好像不是他昨夜拼命阻拦。
“找到路了,虽然过去需要花点时间,但总归是能从这连绵不绝的山中间跨过去了!”
周禾谨眼下乌青一片,脸色在长久的寒风中苍白凄惨,但他的精神从未如此振奋过,高高扬起的马尾随着奔腾的起伏飞起发丝,少见地显露出昂扬的少年意气来。
这回队伍再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扬起马蹄全力向肃阳县开赴。
从连绵的天都山脉穿过,景色迥然一新。早开的江梅漫山遍野的婀娜着,白粉色的细小花瓣宁静地随风流淌,天地间笼罩着一片馥郁的迷香,叫人闻之沉醉。周禾谨身陷其中,直觉得困倦到抬不起眼,身子在马背上左右歪晃着,与世长眠的想法从未如此强烈。
偏偏与凉州显著不同的暖湿空气像微凉的舌尖,柔弱又谄媚的舔上人的双颊和眉目,周禾谨嫌恶地撇着头,努力着清醒的脑中只感到一阵诡异与不安。他口中呵了一声,无情地加速从白毯似的落红上掠过,挣扎着远离这片扭曲的困束迷梦。
越向山坡下江梅反而越显稀疏,周禾谨眼神终于清明一点,此刻才恍然发觉传来的浓重血腥气和土壤的腥味。他们一干人继续往前着,却不得不被愈加凌乱倒伏的梅树枝干打乱阵型。
周禾谨的心脏狂跳起来,对气味过于敏感的他却已经不敢想象前方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从前他只从五行志中读过地震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天灾,但此时他要真的面对那样残亡的悲剧,他得到这群可怜的子民面前,拯救他们,号召他们,得把他们从可怕的深渊中拉出来,重新把目光望向这片被天道惩罚的焦土。这场悲剧夺取了多少人的人生,但是活下来的人却还得忍受这样的悲痛艰难地继续。
周禾谨握了握有些汗湿的拳,沉重地等待着迎接他的挑战。
血腥味越来越重,甚至在这样粘腻的空气里发酵成一股酸臭包裹这一方土地。不算高的城门歪斜地大敞着支棱在地,门口几个背着包袱穿着破烂的行人被雄壮的马蹄声惊到,本来黯淡的表情一下子痛苦到扭曲,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苦的泪扑簌着从脏枯的脸上滚落下来。他们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述说一般的哭嚎着,落在周禾谨耳里是无尽的绞痛。
身边的程秋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号角,在奔腾的马背上运气而后奋力地吹出巨响。
号角声在还算空阔的街道上由近及远地响着,或挖掘或呆坐的灾民空洞的眼睛追随起来,终于艰难地抽出一点力气站起聚集到了县衙前。
事不宜迟,周禾谨马上抽调人手分成几队,将饭食、营救和安置同时进行起来。
天色已暗,营帐在县衙前一字排开,公堂也成了临时的施粥场,在日落里排出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