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先前月朗风清,但终归是数九寒天,西北狂风吹着尚未消融的积雪,呼号着创出一阵雪雾来。
将军府邸炉火正旺,帐帘里锦衾斜曳着,一角坠下地来。
季星然怀里搂着周禾谨睡得正香,头压在周禾谨后脑,把长发都烘得潮湿。
猛的一声霹雳似的惊咤,一下子把熟睡中的季星然给抽拽了出来。
他腾地一下起身,身体比大脑更先感受到房间的摇晃。
“地震了周禾谨!”周禾谨近来病弱,觉更沉些,居然像昏迷了一般没有动作。
季星然三两下往身上套了件衣服,卷起被子把周禾谨包在里面就赶紧往外面跑。
正屋太过独立的坏处又显现出来,季星然急着通知院里所有人出逃却需得穿过一道道门槛。
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只能扛着周禾谨狠踹几下铜叶大门以此来造一些声势。
幸好门都还能打开,季星然跑到厅前时府里许多人也都汇聚到了较为空旷的此处。周禾谨把裹着的被子搭到衣不蔽体的众人肩上,所有人都在呼出的战战白汽中搓手警惕着。
不算过于剧烈的摇晃还在间断继续,府门大开,众人所望的远处,天地分界线上方的压顶乌云之下红光乍现,顿时山峦像被火烧了一般清晰可见。
轰隆作响的恐怖挤压着天地,颤抖的地皮像要呕出一口血、张开一张淋淋血口。
季星然张开脚稳着身体,深知此处还不算是震源地,地光越向西南越红得晃眼,想必那里已经身处炼狱、涂炭一片。
不知到底从哪里传来的噪声终于慢慢降了下来,众人的惶恐与疲惫随着隐约闪烁的群星回笼。虽不到半个时辰,大家却都已经在忍受寒冷的边缘了。
“行了,应该一时半会没事了,大家小心着回房穿些衣服出来吧。”季星然拍拍副将的肩,朗声吩咐下去。
“西南豫州与四同相近的是……”周禾谨抬头看向季星然,两人一时异口同声——
“肃阳。”
远在千里的京城徽都在安逸中慢慢苏醒,天色刚刚亮起之时,徽都上下也嘈杂起来。
户部尚书李细珠被人服侍着穿戴,头脑尚未清明就重重地打出两个喷嚏来。
“大人身体不适吗?”陶里利索地绑着腰带,用手扑平衣物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随后为尚书取来一块润湿的绢巾。
“感觉有什么不对。”李细珠修长白皙的指节捏着绢巾往太阳穴上摁了摁,“兴许还是睡不好的缘故。”
陶里瞪了瞪大眼睛,鞋尖轻巧地踏在杉木地板上,躬在李细珠身前为他系上香囊,语气又似引诱又似怨怼地开口,“裴符将军不是从前常出入府门吗?近日确实来的少了,您的头痛将军不是最有办法了吗?”
李细珠听出他话里意思,没忍住笑了几声,“和他早玩腻了,那人在床上怪没意思的。”思及此,李细珠轻缓地叹了口气,“陶里明日生辰吧?五年前捡你回来时,你还没我胸口高呢。送你去堂里念书非不去,跟在我身边有什么意思?”
“陶里就想跟着老师。”陶里转眼十八,五年前被李细珠在一个雨夜捡到的时候,还是个细瘦纤弱的孩童。那时候他被养父母丢弃,无依无靠日复一日地干着苦累的活,慢慢成了繁华偌大徽都里的一具活死人。
这么多年他最怕听到李细珠说让他离开的话,这尚书府太温馨太舒适,大人太和蔼太美好,他想一辈子留下在尚书府当个下人就好。他跪在李细珠身前,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故技重施求李细珠疼他。
“哈哈哈哈我对你最没办法。”李细珠摸着陶里头发,拍拍他脑袋,“好了不去就不去,我上朝要迟了。”
李细珠心情不错地在晨阳投进的光斑下拾掇着,本都走出房门还是回头添了一句,“外屋冷了,今晚睡到里屋来。”
陶里还失神跪在光影里,猛然间因为尚书大人一句话激动地昏头转向,盯着大人玉一样的和煦脸庞,小狗似的急着点头。
“看来起个陶里的名字不太合适,应该叫捏褐来着,不像兔子反而像小狗了……”李细珠阖上门,自己来回思忖着这两个乌奴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