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周禾谨有些焦急地站起来。那就回去吧，别再把眼泪滴进雪地里。
两人沉默的走了半晌，周禾谨忽然开口，“我还没有见过柿子树，御花园里的花草我只认识一半，后来在梧桐苑的时候我母后说她在雍州的家里有一株。她说柿子树可以长很高很高，秋日里红彤彤的，看得人很欢喜。冻的柿子来凉州之前没有吃过，令弟也喜欢的话，种一株再好不过了。”
季星然落在周禾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笑了笑伸手揽住了周禾谨的肩膀。
回去以后行营里忽然有事叫走了季星然，两人谁都没记得吃午饭就各忙各的了。
天黑的早，晚上季星然回了正房，一进院子黑漆漆一片，忙又退出来回了前堂里。
“殿下生病了怎么没去叫我？”季星然在前堂捂着，怕把冷气带到脆弱的二殿下跟前，瞧了一眼默在旁边的六子。
六子只是低了低头没有言语。
季星然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六子上隔壁叫个大夫看看殿下。”
六子还是低着头没动，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季星然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一步，“怎么了六子有话就说呗？”
六子飞速的左右瞧了一眼往季星然身侧挤了挤，他抬起头脸色格外凝重，语速飞快语气澎湃，“将军官拜正三品凉豫州节度使，徽河以北无论人事莫不统领于将军之手。想当年隆圣朝老将军丰上锐下，关弓三百余斤，以千骑屡破阿兰聊数万人，一时街巷盈沸，曲戏迭出，季老将军的风姿全大徽妇孺皆识。将军更是后浪直追，那么小的年纪就为了家国翻身上马，独创卦军斩苍天之首级，只身入敌营守天下之安宁。属下自幼时被季老将军从沙场救回以来一直跟着季家军，季将军和老季将军为大徽之所付出绝不是性命那么简单，如此功高伟业属下知道，全天下的百姓甚至阿兰聊人都全然明白！您是战神，可现在凯旋兵戈，朝廷圣旨一纸空文，除了前来出嫁的殿下，无论是您还是全凉豫节度军都在实利上毫无所获，现在连节度军的犒赏也要走您的私账。几年前可是当今圣上当着太平盛世执意挑起战事，如今这仗咱们拼死拼活的打完了，就派这种人来残害我们吗？！”
季星然本来皱着眉听着六子突如其来的恭维，思绪也随着话语回想着原主记忆中的峥嵘岁月，但听到最后一句、看到最后一句六子愤然指着正房的方向，季星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六子知道了蛊虫的事，他以为周禾谨是朝廷派来的卧底，目的就是为了来控制和监视自己这位功高盖主的将军。
季星然猛然想起自己那几日卧床来看诊的军大夫。几年前出战临走前带的那可是宫中最好的太医，蛊虫之事就算不被发现，但中毒迹象肯定无所遁形。季星然想起正房恐怖般的漆黑，一股可怕的猜想窜上心头。
季星然回头猛地攥起六子的领口大喊，“你是不是给他下毒了？！”
六子一瞬间被他嚇住，脸上原本愤懑的神情也扫荡一空，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季星然甩开了。
季星然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钻进那片浓重的漆黑，心跳声恍若擂鼓。推开门点灯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不是大徽真正的将军，他只是一个从未如此直面过生杀的普通人，他难以置信伤害的借口居然会是这么简单轻易，一个人居然真的会活生生被杀害。他会看见什么呢？会看见周禾谨惨白的脸和吐出的血吗?会不会也像集市上被杀的两个间谍一样，血迹蜿蜒如长虫呢？他难以置信昨日还活泼的人今天就会毫无温度的永远离去，他不敢想这样的事再一次在他身上发生，他见过太多次离别，但是如此突兀如此急促的还是头一回……
一瞬间如平常一般温暖的灯光重新亮起，黄澄澄的照亮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季星然咽了口几近干涸的嗓子，将手贴在了周禾谨的脸上。
幸好还有温度，幸好还有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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