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日头越来越冷,季星然找了好一会,才在一片茫茫雪地里找见一座破败的亭子。
“坐着不冷啊?”季星然朝着冷肃的背影噔噔噔跑了过去,脱下袍子一挥,挥到了周禾谨脑袋上。
“怎么找到这来?”周禾谨呼出的气在眉毛和眼睫上都结了霜,嘴唇有些发紫,眼神却和雪一般清泠泠的。
“嗐,我上这么多年学,学过的古诗也不少了,我知道你们文人墨客一有啥事就喜欢坐这亭子边上,赏景似的。”季星然笑了两声。
周禾谨也知道坐这边陲之地的破败凉亭之上除了雪实在是无景可赏,但他听见季星然口中的“文人墨客”还是矜贵的扬了扬下巴。
季星然挤在他旁边,把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这处之前巡营的时候就看见了,现在是白茫茫一片,想来入了夏说不定真有一番好景色呢。”季星然和周禾谨对视着,轻声问道,“你跟他见了吧?浪微澜那怂小子怎么说的?”
“哼,”周禾谨把眼神撇开,“他当然同意了我的要求,不过此人虽然轻浮但难保他心里无防。我与他谈了颇久,他态度与第一次变了很多,虽然面上仍是艰难的模样,但实际上心里肯定在打别的算盘。这十万匹战马好比一层窗户纸,现在一切太平,这纸在其中隔着日头平静得熠熠生辉,但一旦时局乱起来窗户纸被捅破,他要做的事远不止这么简单了。李细珠远在徽都,总有一日我们要与他打上交道,他与浪微澜到底如何情分我们不得而知,现如今他大权在握,可是到那时他如何选择可就全然无法预料了。这些年满朝文武为之提心吊胆,甚至不惜动用世人所不齿的手段来抹黑于他。他居于高位是何等的孤寒,呵,又碰上周覆那个狗东西两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若我是他,必不会情愿久居于人下。”周禾谨淡淡结束话音,雪霜将他眼神涤荡出一种冷酷。
季星然点了点头,忽然笑出了声,“想来我和浪微澜是有些不合的,打个照面都得被制裁一回。”
“我对你……是有些严苛的,可是天下大势变化实在让人追之莫及,我有时……我必须将所有都牢牢捏在手里。我忽然看见你和他这般……我的计划不能犯一丁点错,你们这些人被我逼着走上这条路,若是白白折损,我即便最后成了也于心难安。所以,所以我不免对你严苛了些,我……”
季星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了周禾谨唇上,“冷吗?”
周禾谨摇了摇头,鼻子汲了口气。
“我生来是你的利剑。我想我们也许是天定的缘分,我半生稀里糊涂浑浑噩噩,或许到你手里才是真正得到了指引。我继承原本不属于我的,所以得替什么完成命运。世间的事的确太繁杂了,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是不同的样子。所以我还是,做我能做的吧,至于对错,我坚信只要做对的事,结局就不会错。”
季星然轻轻哈出口气,“想必开春了皇上就会下诏叫咱们回京了吧,住在这儿其实还挺舒服的。这里的天气跟我家乡很像。”
“你不是徽都人吗?”
季星然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春天到了以后,咱们还能过这般宁静的太平日子,就在庭院里植一棵柿子树吧。府院里的土是我之前从青州拉来的,正好咱们正房门前东南角的太阳最好,好好侍奉侍奉兴许能活……”正午暖洋洋的冬日挂在看不清边际的群山之上,亭子里冷风吹过,坚硬而晶莹的冰雪将人的双目晃的有些刺痛。季星然眯着眼,语气和恍惚的群山一般辽远,“我家乡也有很多雪,风很大很冷,我小时候总是穿着袄子跑在光秃的树林里面。那时候我有一个弟弟,我们俩相依为命,他和你一样喜欢吃柿子,你们俩吃柿子的方法简直一模一样,冻了的柿子拿勺子挖着,把里面掏的干干净净,外头的皮一口都不碰,我母亲还没走时老是因为这个骂他说他浪费,他总是嘴上答应着,其实从来不改。但是后来他离开我了,所有人都离开我,我也就离开了家乡去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读书。我很多年没有再回去,我害怕再次看见我想照顾的人死在那片雪里。那儿的冬天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