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禾谨想起了被撂在京中多日的自家小暗卫，又披上那雪白狐裘独自一人上八口街找鸽子去了。
已接近午时，天气虽说转暖了不少，但朔风还是不挠的摧折着人们。那鸽子原是皇家精心培养的，是周禾谨五岁生日时从鸣銮司得到的一份贺礼。时移世易，那鸽子奇妙的存活了下来，一直同渠影一起忠心耿耿的待在自己身边。
还未走近便听到了一阵鸟鸣声，周禾谨心情颇为轻快的立在了那里，等着远处那小东西自己屁颠屁颠的飞过来。周禾谨伸出手指接到了它降落，那小东西就高兴的“咕咕”叫个不停，爪子抱着周禾谨的食指不停的摇头晃脑。
周禾谨笑了笑，轻柔的拆下信匣里卷着的小纸筒。
“看来京中没什么异变，还有空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周禾谨吐出口浊气放下心来，心情颇好的转头一瞧，却好像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去巡营了么季大将军？在这都能聊起来，你旧相识还真是不少啊……”周禾谨面上端着狡黠的笑，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那颇为隐蔽的角落。
一步步靠近之际，掩体的枯树和屋宇已然挡不住季星然和浪微澜两个高大的身躯，甚至连他们有些激烈的对话都隐约传来一二——
“季将军真是惧内……废皇子……合作到时候……回马枪……”浪微澜抱着胳膊靠在树上，脸上还是一贯戏谑和傲气，不时舒展着肢体好像在强调什么。
“这我不能擅自……十万的确……和平是我……为难……”季星然背对着周禾谨，还在苦苦的思索着艰难的破局，试图换取一个双赢的未来。
“不如这样——”
“不如哪样？”
鬼魅般的声音猛然间从耳边炸开，季星然一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冻结般僵硬的转过身子看向万不该出现在这的人，余光里悻悻又不甘的浪微澜已经蹬着树枝在眨眼间消失。
两人相对无言，还挂着微笑睁着大眼的周禾谨轻飘飘转过身却步履极快的往将军府方向走去。季星然有些焦急的跟在身后，却也并未开口喊住他。
原本一刻钟的脚程二人连半刻都没花就回了府里，直到关上正房内室的门，二人才停下一路匆忙的步履。
屋内无人烛点的少，日光虽透过窗纸室内却还是显得有些黯淡。周禾谨背向着门停在桌边，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响动，忽然之间就像变成了一尊塑像的瓷娃，孤寂又了无生机的立在香案上。
季星然不禁想伸出手触碰那样冰冷的质感，以期眼前的瓷娃娃还露出从前那般从容而轻蔑的微笑。只是怎奈手还未伸出，一声骨节挤压间发出的“嘎吱”声就自下而上传了上来。季星然还未细想这是否是攥在衣袖里拳头发出的声响，就忽然被一阵痛觉袭击，双腿发软地“嗵”一声跪到了地上。
周禾谨在操控死蛊了，季星然蜷缩着攥紧心口时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周禾谨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他面上的表情没人能看得见，只有窝在地上一阵阵颤抖的季星然能感受到他滔天的怒气。
心口里的噬咬与瘙痒感源源不断的传来，季星然甚至能清晰的感受那些蛊虫沿着他全身血管肌肉乱撞的方向，抽搐撕裂的痛感控制着快要麻木的大脑，剧痛之下生理反应占据主导，他开始拼命用头撞向沉重檀木的桌腿。恐怖的撞木之声与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掺杂在一起，任谁听都会觉得自己一定身处修罗地狱之中，升起一阵惧怕和同情。
愈烧愈旺的愤怒快要吞没周禾谨的理智，他攥紧的拳头已经将手心刺破，鲜血淋漓之间不可控制的颤抖着。最终他挥拳狠狠打在了檀木圆几上，迈开步子决定离开作呕的浓郁血腥之中。
只是还没走几步，小腿和脚腕就受到了莫大的阻力，周禾谨低头看去，只见季星然吐着鲜血意识模糊的趴在自己脚腕上，手上死死攥着自己的裤脚。
周禾谨没有使力将已被染红的衣物抽出，而是闭上眼静静的等在那，任由狼狈不堪的人昏死在自己脚下。
“呵，这么舍不得我？”良久，周禾谨终于说了句话，原本薄凉的嗓音也因长时间的干涸而有些粗糙沙哑。
那“死”在自己脚腕边的人原本都已奄奄一息，没想到听到这一声呢喃之后居然沉重又努力的点了点头。
周禾谨又暴起，猛地攥起拳头要抽出自己的衣角，不过他没想到那人死活不放还抱得更紧，甚至还把脸颊贴在了自己小腿上蹭着。
“别……别气……”虚弱的气声低低的重复着，全然不顾从嘴角流出的血沫执意要不停念叨。
周禾谨泄了力，索性直接蹲在了季星然面前。
疼痛的余威还流窜在季星然身体，眯着条缝的眼睛里不住的向上翻着眼白。
周禾谨单手擒住季星然的衣领，言语间虚弱又声嘶力竭：“你以为你高明得很吗？你竟然敢打乱我的计划，竟敢背着我去私会他。世上是不是只有你一个是考虑苍生的圣人？嗯？所有人在你眼里都可怜是吗？没了江山的周覆可怜，连年侵犯大徽的乌奴人可怜，四同的百姓可怜，连被我敲诈的浪微澜是不是也在你眼里也很可怜啊？啊？季邢攘。他们本该得到属于他们的和平，本该都快快乐乐阖家团圆是吗？我这个小人把这一切都搅混了是吗？我是人间的蛆虫对不对？如果没有了我此后的一切战争灾荒都不会有了对不对！是，是我，我不愿意要所有人都安宁，我是坏人，我恶毒，我要所有人死！我活该下地狱。可是谁有想过我呢？季邢攘，谁又来同情可怜我呢？复仇复仇复仇，从九岁起我被废了嫡长子我身边就只有这个词！谁又来同情我呢？我母亲死在我面前，我这么多年在梧桐苑喝过的毒药受过的毒打谁又知道啊！哈哈哈世人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还要来嘲笑我苟活至今是吗？周覆那样的狗东西他凭什么！他软弱无能昏庸无道凭什么他当皇帝！我母亲被栽赃陷害，他只是害怕那逃在外面的狗王爷就将我母亲毒死，凭什么！我来拿回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他才应该死，他该给我母亲陪葬！”
季星然终于睁开模糊的眼，隐约看清了眼前哭成泪人双目通红的周禾谨。他认命的叹了口气，轻轻抬手想要触碰泪痕纵横的脸庞，只是颤抖的手马上被拂了下去，周禾谨起身站起来，把腿抽了出去。
“滚去厢房睡，这几天我不想看见你。”然后他自己先“轰”的一声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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