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里面的景倒是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完全洗刷了暗道里的诡异，只是余留了一股浓重的悲戚。

周禾谨被这情绪感染，坐在了夜明珠围起的战袍边。冰一般剔透的棺台上搁置的战袍长久的弥漫着一缕浅淡的血腥味，重重的叠甲和威武的狮头纹章显示着战袍主人的功绩与高位。周禾谨歪着头，却将目光凝聚在战袍边一串金色的小巧铃铛上。

周禾谨伸手拿起了颇有些格格不入的铃铛，与寻常铃铛不同的幻乐随着晃动传来。

忽然间瞧见这眼熟的旧物，一处早已被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原来那在鸿胪殿献舞的幻人与术人被赶出皇宫之后，周禾谨又在草丛中无意间捡到了他们腰间坠着的铃铛。五岁的小禾谨知道这不是吉祥之物，可是他们在大殿之上舞动的身姿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他心中抹去。周禾谨将东西偷偷塞在了自己的袖带之中。这东西他珍藏了好多年，不过九岁时阑翎殿被抄，那东西就随着乱流不知丢在了何处。

周禾谨将铃铛穿在手上，颇为认真的端详着。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居然过得比我都好。”不知归功于材质还是保养，这铃铛除了捡到时压扁的一面外，竟然比十几年前还熠熠生辉。周禾谨心情颇好起身踱步在这地宫之中，偶然发现在一条回廊后架着一张宽敞齐整的木几。

周禾谨来了兴趣，快步走过拿起了桌上尚未合起的书卷。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冒失人。这东西这样放着是等着人来扒窃吗？”周禾谨嘴角翘着，满意的欣赏着鬼画符字迹写出的泣血之恨。白皙的指尖翻着有些湿潮的纸页，小季将军从十岁起记录下的心声就这样一览无余。

周禾谨越看越觉得可爱，从前面稚嫩的情感和认知到后面父亲被杀以及处处受制的愤恨，一脉相承的鬼画符居然也能窥见青涩到成熟的蜕变。这一切都让周禾谨觉得有趣极了，指尖快速翻动之间眉眼也愈渐放松。

“真是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可怜虫。”周禾谨愉悦的换了另一本装订更为简陋的册子。

“呦，”周禾谨眉头挑起，眼中迸发出得见宝物的欣喜。

这里面夹着数封与阿兰聊国的密信，上面写着乌奴人从高车学来的回胡文字。

“让我来看看——”周禾谨灵巧的从封中抽出信纸。

“哈哈哈哈哈哈！”信中俨然是季邢攘与域外勾结的铁证。

“唔——八月初五，幸得乌奴兄弟襄助，鄙人已控弦三十万，深得吾朝之信任。不日便开放商隘，压价三成，愿大漠南北同祝中秋之月圆。”周禾谨捧着纸读得摇头晃脑，对着一排错字仍然读出了骈俪的气势。

“想来这凉州才是我的发迹之地，所遇之事全无坏事，所愿之事未有落空。”周禾谨客气的折走了一封信笺，妥善的放置在了袍袖中。

“不知我的大将军此刻在做什么呢？”周禾谨还顺走了铃铛，一步一响的回了暗道之中。

书房外六子急得直拍门，但也不敢太使劲太无礼，天知道他们将军娶的那殿下一看就是个面善心狠之人。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他家将军又找不到鬼影，六子只能在书房门口急得团团转。

“殿下？殿下！您在吗？关口出事了！殿下？”

里面的人猛得拉开了门，惹的六子差点摔在了门口，不过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殿下快去关口主持大局！有刺客捅了好几个商贩啦！”

周禾谨皱着眉加快了脚步，“季邢攘呢？”

“将军本来就在关口的市集里，现在却不知上哪里了找不到人影！”

“呵，”周禾谨甩下句话，“到茅房找去吧。”

关口守军已封锁了现场，但将军不在，及时赶到的统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秋程统军握着长剑来回绕在关口前，远远瞧见六子跟着个美人走了过来。

“这是殿下。”六子飞快给程秋使着眼色，好让他的榆木脑袋赶紧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哪个殿下。

“参见殿下，见殿下如见将军，殿下请。”程秋得意的给六子扬了扬下巴，心道将军不知安顿了多少遍怎么可能记不住。

周禾谨并未多做言语，只是只身进了命案现场。

本来鼎沸的集市一时间缄默下来，扁担和摊铺都僵在原地，和不知所措的四同百姓一起呆呆等着陌生官老爷的审判。

周禾谨一身雪白的狐裘在尘土飞扬和灰扑扑一片的百姓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他加快了脚步走向趴在点心摊子上的摊主，还没来得把摊主的脑袋提起来就看到了染湿了点心饼子的血浆。

血在凝固之前已经被冻住，冰碴子和血浆烩成了一摊浓稠发黑的汤块。少数没有凝固的钻过码放整齐的饼子的隙间蜿蜒而下，像极了一长条血红色肉虫。

泡过血的点心饼子气味完全不复刚出炉时的香甜，而是发酵成了一股浓浓的恶臭。周禾谨忍住这混合着各种年货味道的血腥味带来的阵阵干呕，徒手掰正了死者的脑袋。

“呕——”六子赶紧捂住嘴往边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