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谨在里屋收拾一番,拉开成衣橱里发现挂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这将军府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功夫深厚的绣娘,竟在这样密不透风硬如顽石的物什上还绣出了灵巧可爱的雪猫来。周禾谨一点没客气的取下套上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周禾谨更是颇为惊讶,没成想季星然一介武夫书藏竟然如此繁杂,堆成山一般的卷轴和钞本里除了兵书还有不少诗集和史书。
“呵,诗集?”周禾谨颇有兴味的随手翻开了一本,果然是如面皮般洁白。仔细一看,这诗集还是成系列的,《诗三百》《九歌》《太白集》还有时兴的《草章集》《堂林歌集》等等。它们整齐的摞叠在一起,旁边是同样连角都没打卷的历代官史。
“怕不是把书铺里的书一股脑打包回来充面子的。”周禾谨嗤笑了一声,本来都放下了诗集的手忽然又拿了起来。
“可是充面子为什么不放的整齐点呢?”周禾谨的语气变得莫测起来,几步走过去把窗沿和门都阖上了。
几代诗集由上到下按时间排着顺序,每本还不是单行,而是几卷相同的互相靠着,生生攒成了一面诗墙。而旁边的官史则随意的摞成了一个冒着尖的书堆,连朝代都是混乱的。他瞥见隐在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棕红木漆书架,上面空无一物不说,居然还用小签标着什么。周禾谨踱在这方寸之间,心脏已然在胸膛里狂跳。他走向那个被成堆书籍掩映的柜子边,细细的抚摸着上面已然泛黄的小字。
“空翠……月出……浅阳……洛君……有意思。”周禾谨细声读着这些看似美好的意象,将目光转向了那堆诗集。
一盏茶不到,上面多了几卷诗集的木漆小柜轰然向后旋转,尘土扑簌簌的洒下,幽深的黑从长长的砖石暗道后展出,仿佛通向一扇地狱之门。周禾谨没有半点犹豫的踏了进去,落在书房里的温暖日光留住了他最后脸上疯狂而得意的笑。人影凭空消失在屋内,黑暗被一道门与明媚永隔。
那柜子门又重重的关上以后,暗道里反而透出点点阴蓝的光。周禾谨扶着墙环顾,瞧见那阴蓝的来源竟是悬挂跳跃在墙边的人鱼烛。这人鱼烛名字讨巧,在大徽或者说在周禾谨眼中却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之物,不过是燕勒山脚下的撮尔小国康居每年上供给大徽的琉璃河特产。康居人周禾谨小时候见过不少,听说他们“不浣衣、不绊发、不洗手,妇人舌舐器物,男子入泥为沐”,怪不得他们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味,实在是令童年的周禾谨作呕。不过那恶心之地倒是有不少妙奇,周禾谨记得五岁那年,康居进贡了两位男子名曰“幻人”与“术人”,满朝文武都挤去礼部鸿胪院看热闹,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桓太子妃都抱着小禾谨坐了上位等着看异邦的国宝。当日里前后廊与殿门都在皇上的命令下紧闭,昏黑的殿内只点着那幽兰的人鱼烛,幻人和术人在暗蓝的诡异火光下扭动着四肢,转着圈晃动着腰上缠绕的细碎铃铛。舞姿周禾谨忘记了,只记得那铃铛声响的颇为悦耳,好似涧谷中盘旋的风留恋着水与花的美丽而不愿离去。众人都沉浸在这般美妙的声响之中,只有尚属孩提的周禾谨瞪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一眨不眨。不过,那如风一般的乐音在一声惊雷般的炸响后忽然变换了声调,变得激昂缠绵起来。那幻人和术人也随着乐声立刻改变了舞蹈,转而头顶着头,肩靠着肩的疾走起来。铃响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幻人和术人的舞步也越来越疾越来越疾。到某一个时刻,那幻人和术人居然倒下并顺势在鸿胪殿的点苍石地砖上交媾起来!重檐庑殿下花窗上的蝙蝠与卷草纹路浅浅的映在他二人此起披伏的身上,简直好一派旖旎又诡异的风光。满朝文武与皇上都惊诧在了原地,已有斯文修士捂住了双眼不忍卒视。总之谁都没空去管小小的周禾谨,于是在母亲的膝上这孩童瞪大了眼睛,一帧不落的把这秽乱之景印在了脑中。最后那幻人和术人被当做歹徒赶出了皇宫,人鱼烛倒是长久的点在了宫殿里——只因为它们用琉璃河特有的孺鱼胶做成,可以散发独特的蓝光经久不息。
此刻这壁上燃着的就是人鱼之烛。不过,人鱼烛虽然在那之后成了皇家特供,但是季星然贵为将军,又常年在鱼龙混杂的边疆,弄到一些来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
往下的楼梯深不见底,只余些微浮尘游荡在蓝荧的光下。
周禾谨扶着墙加快了脚步。他明明知道季星然是个不修边幅人,但是这样一个隐秘的暗室,里面却没有任何发霉或者阴湿的味道,甚至阶梯上都干干净净。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地方对于季星然来说意义非凡。
周禾谨在昏暗中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笑——这个被他轻易掌控的少年将军,果然留存着诸多秘密。
暗道看似幽深,没走一会却也到了底,周禾谨摸索着下来,正要往前走却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周禾谨凑近了伸出指尖颇为小心的抚了上去,发现竟是一块平整的石扉,石扉上浅浅的刻出了带有修长尾部和花冠的鸟兽,鸟兽往下却是一个大圈,周禾谨的指尖顺着大圈纹路旋转着,意外的感觉到它与平常大门上铜环的形状十分相似。一个偶然冒出的猜测此刻被证实,周禾谨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去摸那该出现的前檐柱。
果然离石扉进深不到半间房的距离旁,立着两根浮雕着飞龙祥云的石柱。周禾谨撑开双臂虚虚的抵在两旁的石柱上,又伸起右手向上一探如愿的探到了上檐的檩枋板。
“居然是墓室。”寻常这样的广梁门都是砖木结构,下面垫有高高的台基,但这是间墓室,通身都用了点苍石起手,整身混为一体镂刻而成,不像阳宅那般是搭建起来的。点苍石大小受限连门扉都做的格外窄小,更别说气势的台基了,是以周禾谨才会毫无阻碍的直接摸到大门上。此刻人鱼烛的光跳了一下,暗道里骤然亮了不少。周禾谨得以看清上方精巧樨头上叠涩挑出的盘头和深嵌在走马板上的笔力遒劲的“羌昼晦”三字。
“呵,”周禾谨笑了一声,想起了蹊跷战死的老季将军季凌风。这“羌昼晦”三字语出屈子“杳冥冥兮羌昼晦”,本意为白日昏暗之景,以此为墓室之题足以表明建墓之人的伤怀和对对朝廷的愤恨。可矛盾的是,不甚宽敞的走马板上却执拗的刻满了上古黄帝之六贤,孺慕之情可见一斑。
周禾谨不做过多停留,利落的推开了石扉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