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足五日的仓促准备，皇子的送亲轿撵居然已经从徽都摇摇晃晃的出发，好似迫不及待的投身那寒风萧瑟羌管悠悠之地一样。周禾谨一身红纱婚服，显露出与平常不同的华美与艳丽，宽大的裙摆层叠着逶迤在四面漏风的轿撵中。他在接连几日严寒中渐渐被寒风灌伤了身体，纵使围着厚皮袄子也不住的打着抖。周禾谨握着拳终日苍白的靠在轿沿上，早已无心再去厌恶把他装扮如伎子般可笑的婚姻。

七日过后，那支孤独行驶在死寂大漠的送亲队终于踏进了凉州城的城街。唢呐声骤然响起，吵醒了昏睡在轿撵中的周禾谨。他揉了揉腕骨，勉强清醒舒松了一点，便悄悄揭起了轿窗上绣着鸳鸯的喜布一角。

凉州城地处边陲大漠，西北端靠着长长的稽落山脉，长年颇为干旱峻冷的气候让这里的人口和活物都少的可怜。还好冬日里的冰雪盖住了嚣张跋扈的风沙，让这座建在大漠的守关土城能见得到点清明的天。

街上行人出奇的少，周禾谨九岁便被封在梧桐苑内，对于人世的喧闹之景早已失去了概念。他更为好奇而大胆的揭开喜帘，都快将整个脑袋都探出轿子之外了。

吵闹的锣鼓和唢呐声吸引了稀疏的路人，周禾谨正忘情的欣赏着凉州城内外交汇颇具异域风情的建筑之时，偶然间瞥到了一位妇人眼中异样的目光。

周禾谨倏地收回了手，心里责备自己怎么还真的露出一副小女儿出嫁的做派来，天真无邪好像前方真有如意郎君在等着他。无名的厌恶和被羞辱的愤恨再一次传遍周禾谨全身，他不禁捏紧了手中一枚精致但刻满诡异符号的木匣。

正是黄昏时节，赤澄的冬日硕大的悬挂在稽落山顶，罕见的烂漫晚霞铺满了凉州各色与众不同的攒尖木屋和披蘩挂彩大门全开的将军府邸。

簇拥着轿撵的长队还没停下，将军府的五檩垂花门里就涌出了一群腰间系着红绸喜气洋洋的下人，他们混进送亲的队伍里争先恐后的接替了喜工，三两下扛着轿子就走了。

六子候在大门口满脸红光的往送亲队伍的每一个人手中塞着沉甸甸的赏钱，“有请有请！喜事马上开始！”

周禾谨被从轿子上扶下来的时候脚步有点虚浮，险些摔倒在地上。六子看见忙道声不好，急忙赶回屋里禀告他家将军，片刻后甩着将军的喜袍就出来了。

“殿下且披着。”六子仔细的给周禾谨系好领口亲自将他往门里领。

周禾谨脑子有些木转不过弯来，只是听着久违的一声殿下愣神，任凭人带着他上了一层层台阶。

前厅里挤满了来看红火的，不管是统军副将还是兵头子伙夫都吵嚷着吃菜喝酒，乐等着看他家将军的喜事。不过喜事还没开始，酒坛子就空下了一个又一个，说来也奇怪，他家将军最近平和了许多，大胜而归以后一改之前的急躁蛮横，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想来是好事成双，一不留神跌进温柔乡里了。以前大家都有点畏惧他，如今可是争抢着劝酒，就怕他家将军喝得少了。季星然心里紧张，像个泥鳅一样灵活的躲过了属下们一波又一波的灌酒，静静的坐在院里等着消息。

敲锣打鼓声在持续在门口响亮的奏打着，季星然站起来把喜服好好整理了一番，向着被扶进来的皇子迎了过去。

周禾谨盖着盖头，披着厚厚的艳色大氅，谨慎的踱进了温暖如春的将军府，忽然有脚步声轻踩着脚下细白的砾石走进，一只手牵起了他。

周禾谨心里惊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场婚礼好像和平常婚礼根本不同。没有礼官喊着天地，没有长长的系着红球的丝带，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丝毫的尴尬和为难……周禾谨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任由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握着自己。

“哇！！！”一进前厅将士们立刻起哄起来，不要命的呱呱拍着手，甚至有几个站起来东张西望着闹成了一团。周禾谨跟着那人往前走着，脚下忽然碰见一个蒲团，继而跟着跪在了上面。

厅里安静下来，认真的看着两道绯红的背影朝着排位叩头。有几个待的久的兵知道那是老季将军和他夫人的牌位，忍不住想起和当年那些兄弟出生入死的场景。裕德二年的那场大战里，眼看就要获得的胜利被一道荒谬的圣旨葬送，连同骁勇宽厚的季将军和上万将士全都死在了格布纯沙地。不少人看着古朴而简单的牌位湿红了眼眶，他们这些人见惯了生死，在没有时间的大漠之中，鲜血不是被遗忘而只是沉重到不愿再提起。

简化过的仪式很快完毕，其中一位新郎被搀回了正房，而另一位又回到堂上和下属们打成一片。

真是天高皇帝远。周禾谨腹诽着这大到明显不符合建制的将军府，脚下踉跄地踩着没有尽头的青石蹬道。周禾谨一路观察着能看到的地方，只觉得这宅主还是个颇有情趣之人。青石蹬道旁铺着细碎的洁白砾石，下面所垫之土却不是原来大漠的砂土而是远道的青州墨黑壤土。他记得母亲讲过，青州雨水多气候温凉壤土是最好的，无论是植花还是种菜都是上等的选择。院落中的太湖石和婀娜桃树竹林造的景更是氤氲多情，虽然枝叶在这样寒冷的北风中早已枯朽，但白雪和冰帘架滴其上时别有一番风味，实在是是南国秀丽和北方风光的完美融合。

周禾谨不禁思忖，非要在这样一处境地里仿照他母亲家乡南方雍州的园林，到底意欲何为？难道说季节度使实际是雍州人？不对，季邢攘上至三代的户籍周禾谨全都看过，他根本没去过雍州。

这样喜乐融融的氛围里，只有周禾谨好像沉入了一个谜团越思索越觉困惑。

六子在前面推开了隆重装饰过的华丽正房，扶着周禾谨坐在了一张金丝楠木帐床上，“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周禾谨点点头，确认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一把揭开盖头走到了放着合卺酒的檀木小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