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这前后朝一致默认的冷宫之中,在小寒这日却挂起了红绸、装扮出了一阵喜气。周禾谨捏紧拳头坐在飘舞着红帐的床边,极力压制的愤怒让他有些无法听到属下渠影的言语。
“殿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渠影跪在废皇子脚边,冷酷的脸上全是一派赤诚和崇敬。见周禾谨还沉浸在情绪之中,他大着胆子轻轻碰了下皇子冰冷的手。
周禾谨在被触碰的一瞬间回过神来,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好。”他吸了口气,“哼,我是笃定我有从这里出去的一天,十年来我尽心筹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他们全都碾在脚下。却没想到一切会是以这样可笑的方式到来。”
徽朝男风兴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建立以来,无论是大臣还是百姓,男子与男子完婚的情况时有发生,徽朝皇帝自觉这是天下人的自由,从未想过加以约束。前两朝以来,昭穆二帝愈加软弱无能昏庸麻痹,终日沉浸在大徽联通四海强绝天下的幻梦之中,虽然这样的格局仍然在延续,但是徽朝内部的腐朽和混乱却日益显现。自十二年前裕德帝周覆登基以来,内忧再加上来自阿兰聊国的外患,更是让崇恤武力的节度使势力快速膨胀,除已经战死的老季将军以外,其余各州节度使将军为了进一步蚕食边疆和中央都与根深力久的世家大族暗通款曲狼狈为奸。一时间徽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糜烂之势难抵颓败之功。裕德帝被各路节度使吓破了胆,于是一心一意的倚靠着老季将军十岁便走入行伍的儿子季邢攘。裕德帝放心踏实的把虎符交予季邢攘,果然就传来了连破乌奴的好消息,厚赏本来都备好在了京城,就等着他凯旋归来加冠进爵。不过裕德帝自认解决多年心腹大患一时间情绪激动,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传旨边关让季邢攘再挑一样赏赐,还承诺说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就无所不应。
边信随着快马奔波数日终于传回了裕德帝手中,朝堂之上秉旨太监高声宣读出来的那一刻,堂上文武诸臣都惊掉了下巴。
信折中指名道姓的要求娶二皇子。
料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兴盛于民间的南风居然有一日会吹到皇家的头上。况且……况且他们一时好像都忘记了这小季将军和被废的二皇子到底什么时候有过这样深的交情。这封信被堂上诸臣迅速揣摩出了无数种含义,各派俊杰各执一词、心怀鬼胎,都争着利用巧舌迷惑本就慌了神的皇上,好让自己那方在这荒谬的局势中占据更多利益。
以江氏和魏氏为主的世族党人笃定季邢攘是野心勃发、妄图向皇上提出无理要求,藐视人伦挑战权威。而被皇上一贯信任的寒门户部尚书李细珠一派则认为季将军求娶皇子自绝后路是在向皇上和朝廷深表忠心。
裕德帝被他们整日不绝的论战吵得头疼脑热,彻底失去了判断局势的能力。不过在多日的深思熟虑之下,他还是决定相信出身贫寒一心为民的李细珠,马上下旨礼部筹办大婚。
消息传到梧桐苑,让已经筹划多年只为复位争夺皇权的周禾谨愣了神。原本马上就要开始实施的计划被迫终止,虽说大婚之后他就可以恢复他皇子之位,可是经过这样一层关系的绑缚,他对于皇权的争夺力怕是要大打折扣。无奈之下,他只能冒着风险与礼部侍郎江蘅私下见面,才得知这事又是李细珠在一手促成。周禾谨狠狠的咬着牙,不可抑制回想起八年前他母妃惨死在梧桐苑的噩梦。他知道母妃被打入冷宫就是李细珠在背后捣鬼,可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梧桐苑飘红的锦缎都显得诡异和凶恶。
“殿下,渠影会永远跟着殿下!不管今生还是来世不管在哪里,渠影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您一根毫毛!”
听到忽然间开始表忠心的暗卫,周禾谨无奈的笑笑按了按额头。他知道渠影担心自己,这么多年,只有这个从小陪在身边的暗卫永远鼓励他照顾他,无条件的支持他。如果没有渠影,周禾谨想,自己怕是早就难熬这如地狱一般的深冬了吧。他把渠影拉起来同坐在榻上,轻声嘱咐他,“你留在京,听闻稽落关近日又不太安定,大婚之前我怕是会被先遣到凉州边关去。你留着,我们以飞书传信。”
“殿下!边关苦寒,你要属下怎么能放心?”渠影已然眼泪汪汪,执着的拽着周禾谨的袖子不肯留下。
周禾谨轻拍了拍他的手,“别人我都放心不下,只有你留在京城我才有底气。不过你也放心,战事终有一了,季邢攘肯定会回京复旨。相信不日我就能回来了。”
听到他的殿下说“只有你留在京城我才有底气”,渠影顿时强迫着自己收回眼泪和倔强,顺从而坚定的点了点头,“殿下那让我送您出发。”
“好。”周禾谨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