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然注意到被朱笔圈出的西北稽落关和中间被盖在最底下笔画层层叠叠的“徽都”字样,它的周围自北起顺时针镶嵌着豫青兖雍凉五大地域大小近似的州。
季星然摸着下巴冒出的小胡茬,思忖着自己会在这张偌大地图上的哪一角,视线不由得落回旁边用各色小笔标满的徽都二字,咯噔一下想起了六子跑进来跟他说的话。
醉酒的头痛再次侵袭季星然的大脑,他苦不堪言的捂着脑袋倒在了榻上企图用昏睡来忘却眼前荒谬的一切。
没想到第二天睁开眼还是那个毡营,季星然花了二十分钟给自己打气才接受了现实。
既然还没出去,那就先待着再想想办法吧。他本来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偶然间梦似的变故好像也没能打击到季星然坚强的心脏。季星然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拳头,撩开毡门准备验收验收做将军的光景。
积郁的厚雪覆盖着天地,凌冽的晴空之下早起的士兵们又练起了早操。季星然从侧面登上一路蜿蜒在山巅的长城,自上俯瞰着下方整齐列阵的将士们。
这山颇高,从下望去将士们的行阵尽收眼底,他们本来拿着飘舞红缨的长枪练习着刺杀招式,只是一瞬间这套招式打完,行阵马上奔走变换成一个大圈,里面层层叠叠的转着与彼此方向相反的小圈,一时间让人眼花缭乱。在旋转中整理好阵型以后,八层相互嵌套的圈开始衍化出长短不一的阴爻阳爻,阴爻阳爻经过不同的排列组合逐渐清晰的呈现出卦阵,卦阵里外反迭着,俨然是模仿着不同兵种一层层上阵杀敌的模样。季星然一时间被大军奔腾变换飞扬起的尘土和雪屑震住,细看之下才发现他们不同的阵列之间穿着的盔甲样式都互不相同,但他们盔甲的中心却都无一例外的勾画着他们所属的八卦行列——乾坤坎艮兑巽震离。季星然惊得瞪直了眼,猛然间想起自己曾在学校图书馆乱翻时看见的一个古代卦阵。那书上描述道这卦阵分为先天和后天两部,灵感来自于上古文王周易之经、化形于齐鲁孙伯灵之手。前手开始于先天混沌之态,通过层圈包迭的方法将阵型排列,在运动中变换出接下来繁复的阵法,令敌人眼花缭乱,次而通过不同卦线里外反叠出不同样式的武器和兵种,犹如田忌赛马一般轮番上阵永无疲惫之患。此刻听着隆隆的阵行声和亢奋的高呼,季星然仿佛看见了书中单薄的文字抽动着挣扎着演化成了万千的兵卒在这雪原之下传递来自上古的诡谲之力。甚至,季星然发现,眼前的景象与书上描述的还有所不同,书上只是一个卦阵,而季星然身体的原主竟然直接演练了一支卦军!不同颜色的盔甲代表不同的兵属,乾军坤军坎军艮军兑军巽军震军离军,他们专司其职互不相扰,俨然是一支经过精密策划严格训练的完备之师。
季星然被这样的震撼钉在原地,胸中一瞬间迸发出无限的豪情和激昂。这世界如此真实宏大,每个人都努力的运转着没有半分的矫情和虚无。此刻他终于明白他是真真正正来到了一个完全鲜活的世界,它有自己的历史和规律,有自己渊源和盛况,它不是书中聊聊几笔的记述更不是夹在时空裂缝中苟延残喘的崩塌废墟。它不顾时间的往前发展着,宛如一场巨大的漩涡,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和痛苦的真实,同时也给季星然留足了一个陌生的未来。
他终于拿起此前他不愿意看到的令牌,上面刻着的“凉豫节度使”散发出辽远冷峻的气息,季星然闭了闭眼,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来自远古的感召。
前生的浑浑噩噩一下子远去,新的使命和记忆注入这具站在冰冷砖墙间的高大躯体,他感受到一种继承和革新,仿佛听见了新世界卷轴展开的声音。天边的金色太阳终于穿透清晨稀疏的薄雾,照向了巍峨肃穆的稽落山。山脚下雪地中晨练结束的士兵们说笑着稀稀拉拉的相与回了军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