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德十二年冬夜,凉州城外的稽落关降下瑞雪,遮盖住了稽落山漫山遍野的死尸和吊诡的山野,一场大战和杀戮就这样落下帷幕,枯枝败叶和鲜血一同被砌进地里,天地间化为白茫茫一片,如梦般宁静祥和。然而,驻扎在稽落关高大城楼脚下的兵头子们却并没在意这些,不久前他们刚大败阿兰聊国的乌奴人,消息传回徽都,一道圣旨颁下,长长的粮草队伍踏往边关,丰厚的赏赐等在京城,一时间所有人都将此前巨大的压力转化成了疯狂的喜悦,甚至远在边关都张灯结彩起来,围绕着篝火和牛羊提前过上了大年。
最高统军的行营里,狐绒和貂皮堆叠起来的宽榻上侧躺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坚毅俊美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薄红,此刻眉头深皱,显然是招架不住属下们的热情被酒肉放倒了。
一阵轻响过后,常年跟在这豪壮粗鲁的节度使将军身边的侍从六子撩起厚重的毡门,不顾外头锣鼓喧天的盛况火急火燎的走上前轻轻推了推他家节度使将军,继而双手绞在一起,心情复杂的等着将军醒过来。
这将军兴许是被手下几个统军伺候的过于舒服,竟然一时并未醒来。
“将军!”六子又轻喊一声,急得上手一推,不过他这回还没来得及把手撤开,他家将军就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六子有些惊慌的在榻边等着将军大发雷霆,等了半天发现没有动静,六子抬起头战战兢兢的瞥了一眼,才发现将军和以往迥异的安静呆坐着醒神。
六子一时安全下来,心里又开始念念叨叨——啊呀这酒果真是御供的好酒!饶是如此灵敏警惕的将军都陷在了里头!往日里将军起身后一定会片刻不停更衣巡营,怎么会像今天这般眯忪着眼睛恍若一个温室中长大的孩童。
季星然迷瞪着,眼睛由于过度的睡眠而无法聚焦,全身如被碾过一样酸疼,尤其脑袋突突跳个不停,偏还耳边不住的萦绕着细若蚊蚋的轻音,季星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和异样,使劲一回头,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季星然吓了一跳,本来供血还没完全恢复的大脑又是一黑。
六子见他家将军终于清醒感激涕零,连忙说出他得来的密报,“将军,朝廷那边的探子说皇上答应不日便安排大婚。”
大婚。
大婚???什么情况?
“你你你,你详细说说。”季星然一时间连舌头都没捋直。
六子脸色有些难堪表情复杂起来,在季星然的注视下支吾了一会终于开口,“就是……您要求娶皇子那事。”
求娶……皇子???这是能连起来的语言吗?季星然莫名其妙并且五雷轰顶。他从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一个离谱的事实,就是——他穿越了,这不是他生活了22年的熟悉的21世纪,而是不知道存活在哪个时代夹缝和碎裂时空中的一个甚至还鲜活的古代社会。
哦,还是个比21世纪还开放的古代社会,季星然麻木的想,呵,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开放的不是这个时代,而是这个显然有点不知道谁是大小王的将军。
季星然勉强维持着冷静和理智,安顿了六子几句就赶紧把他打发走了。
“服了,这都什么事啊,”季星然抹了把脸,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翻身下床,叉着腰随意立在了毡毯铺成的大营内,环顾了一圈四周。
果然是个将军啊。季星然心道。放眼望去,除了榻上还算干净整齐,其余的地上是大大小小堆满了或破烂或全新的马鞍子笼头子书卷子——总之除了他面前的这一张桌子和一小片空地之外,简直是毫无落脚之处。季星然思忖着也可能是个保全之法,毕竟如果真有人躲在这堆破铜烂铁里面估计一时半会还真不会被发现。堆砌起的小山在微弱的油灯下更显阴暗严肃,尤其是最上面立着的肖似马头的笼子露出的两个眼洞正好和季星然对视着,细小的尘埃幽静的漂浮在它旁边,季星然不由心里发毛,赶紧撇开了眼。
季星然低头注意了脚下,发现自己站立着的地图前铺着的毛毡已被踏破,露出了黑漆漆又坚硬寒冷的西北冻土。自己的脚正好契合的对应着破烂的毡洞,季星然一瞬间意识到这副身体的习惯真是强大的可怕。
毡洞的脚尖正对着的方向展开了一副巨大的舆地图,上面朱红墨黑靛蓝几种不同颜色将不甚清晰的州界更是涂的花花绿绿,让季星然不由得想起自己多年前的语文课本。
勉强辨认之下,季星然注意到图右上藏在角落里的小楷好似做了题头注疏,几行小字细密齐整,细看内容竟是一首悲情激昂的大徽讴歌,季星然读了两行,肉麻的移开了眼。画面往左延伸便是一览无余的“大徽皇朝”,落笔大气磅礴很难相信这与细腻泪落的诗作者是同一个人。
真是主旋律和事业两不误啊。季星然锐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