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金砖被香烛熏得发亮,却冷得像深冬冻硬的冻土。
白鸢跪在那里,从辰时到未时,膝盖下的锦垫早失了暖意,硌得骨头缝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可她脊背绷得笔直
发间珠钗随气息微颤,像株被寒风压着,却不肯弯一点腰的韧草。
“父皇,萨兰虽未举兵,但也应居安思危。更何况,边境来报,萨兰与西夏来往密切,更应提高警惕。”
她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砂,每个字却都带着急意
“儿臣与卓娅相识十年,她从不是会空耗军力的人——这般动作,分明是在等时机。大燕不能等,得提前布防。”
御座上的燕帝没应声,只有指尖摩挲玉扳指的轻响,一圈又一圈,在空殿里绕着冷意。
案上摊着边境奏报,“萨兰异动”四个字被朱砂圈了又圈,却被他用镇纸压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字里藏着的隐患。
“儿臣求父皇赐训兵之权,哪怕只掌五千人,也能去雁门关加固城防、整肃守军。”
白鸢再磕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在殿内荡开
“居安思危啊父皇,等萨兰真打过来,再想拦就晚了!”
燕帝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白鸢时,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剩不耐
“朝堂自有兵部统筹,轮得到你一个公主置喙?”
他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奏报,语气带着轻视,
“不过是些部族异动,粮草周转罢了,值得你这般小题大做,跪在这殿里搅朕的清静?”
“小题大做?”白鸢猛地抬头,眼里攒着怒意,声音也高了几分
“父皇可知雁门关守军多久没操练了?城垣多处开裂,连箭囊里的箭都有半数锈了!卓娅的人就在边境盯着,稍有松懈就是万劫不复——这不是小事,是家国安危!”
“家国安危自有朕考量,用不着你教!”
燕帝猛地拍案,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落在明黄龙袍上,像块丑陋的黑斑。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沉地盯着白鸢,语气里满是冷硬,
“如今境内安稳,百姓安乐,何必为了些捕风捉影的事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说,反倒惹得人心惶惶,你担待得起?”
白鸢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可怒意更盛
“担待得起!儿臣只要五千人,不是要兴师动众,是要守住这安稳!父皇看不见隐患,难道要等萨兰的铁骑踏破城门,才肯相信卓娅的野心吗?”
“放肆!”
燕帝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殿角铜铃轻响,
“朕看你是被外面的风言风语迷了心!给朕起来,滚回你的宫苑去,再敢提‘训兵’二字,朕定不饶你!”
白鸢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意渐渐被无力压过。
她知道争辩无用——父皇根本不信她,甚至连半分耐心都不愿给。
可她不能起来,不能看着大燕在“安稳”里埋着祸根。
她重新低下头,额头贴紧冰凉的金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肯退的执拗
“儿臣不滚。只要父皇不赐兵符,儿臣就跪在这里,直到您改变主意。”
燕帝看着她纹丝不动的背影,气得脸色发青,却又透着几分厌烦的无力。
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案几,带得奏报散了一地。
“冥顽不灵!”他甩下四个字,转身就往内殿走,连一眼都没再看白鸢,仿佛那跪在地上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块碍眼的石头。
殿内只剩白鸢一人,伴着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金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膝盖的疼越来越烈,可她没动。
她望着燕帝消失的方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满心的愤怒与不甘——她看得见刀光,却握不住盾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隐患在“太平”下,一点点长大。
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像在数着白鸢耗下去的每一分力气。
燕帝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内殿,只剩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的麻木渐渐蔓延到全身,可心里的不甘却烧得更旺。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绝不能。
白鸢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殿柱旁挂着的佩剑上。
那是当年父皇赐给她的,如今剑鞘蒙尘,却依旧透着冷光。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一步一步挪过去,指尖触到剑柄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父皇!”
她扬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您若执意不肯赐兵符,今日儿臣便死在这太极殿里!”
内殿的门猛地被拉开,燕帝脸色铁青地冲出来,看见白鸢握着剑柄抵在颈侧,瞳孔骤然一缩。
“你疯了?!”燕帝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惊怒
“把剑放下!”
“儿臣没疯。”
白鸢的手没抖,剑刃却已经压进了皮肤,一丝血线顺着疤痕渗出来,
“儿臣只求父皇居安思危,守住大燕。您若不答应,儿臣便用这血,提醒您边境的隐患——提醒您,这太平不是等来的!”
“放肆!”
燕帝怒喝,却不敢再上前,只能死死盯着那道渗血的伤口
“令狐锦的女儿,果然连寻死觅活的手段都一样!你以为用死就能逼朕?”
话虽狠,可他的目光却离不开那不断漫开的血渍。
白鸢看得清楚,父皇眼底的冷硬里,终于掺了丝动摇。
她赌对了,哪怕没有父女情分,他也绝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死在他面前,死在这象征皇权的太极殿里。
“儿臣不敢逼父皇。”
白鸢的声音开始发颤,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渐渐涌上来,可她依旧咬着牙,把剑又往前送了半分,
“儿臣只是……不想看着大燕亡在‘安稳’里。父皇,您就当可怜女儿,给儿臣一次机会,一次……”
话没说完,她的手猛地一软,剑“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
眩晕感彻底淹没了她,眼前的殿梁开始旋转
“传太医!快传太医!”
再次睁眼时,白鸢躺在偏殿的软榻上,颈间的伤口被细细包扎好,浑身依旧软得提不起力气。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药炉里飘出的苦香。她偏过头,看见燕帝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背对着她,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玉扳指,只是动作比往日乱了些。
“醒了就把药喝了。”
燕帝的声音传来,依旧没回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五千人,兵符在左藏库。”
白鸢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开口,却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别以为用死逼朕,朕就会信你。若你守不住,或敢乱生事端,朕不仅会收回兵符,还会将你幽禁在宫里,再不能踏出去半步。”
说完,燕帝起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白鸢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求来了这一线机会。
药碗被宫女端到面前,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却没让她觉得难咽。
她知道,这五千人背后,是父皇的猜忌与警告,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信任。
可没关系,只要能去边境,只要能提前布防,她就有把握,拦住那藏在“安稳”下的刀光。
哪怕未来还要面对父皇的冷待,哪怕还要在刀尖上走,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