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开毡被下床,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却像踩在冷宫的碎冰上。
伤处的痂刚掉,走路时仍隐隐作痛,可这点疼算什么?
杀父之仇 丧母之痛 辱族之耻 她卓娅会一样一样——从他们骨头上剐回来!
三日后,萨兰的风雪稍歇。
卓娅换上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将那枚银戒指摘下来,连同乌金心锁一起塞进贴身的皮囊里。
不是放下,是暂时埋进心底,等报了仇,再拿出来看看,当年的尤玛拉究竟是死在了冷宫,还是死在了这漫天仇恨里。
她翻身上马,是匹萨兰最烈的黑风驹。族叔在帐外拦她
“小族长,西夏狼子野心,祁枭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您何必去与虎谋皮?”
祁枭 又被人叫做祁餮。
餮,贪如饕餮,填不满的欲壑吞了良心,利字当头时,亲疏远近都能下锅熬成汤。
卓娅勒住缰绳,回头时,风掀起她的鬓发
“谋皮?我是去借刀。”
借祁枭的刀,斩大燕的根。
借西夏的火,烧尽皇城的朱墙。
黑风驹踏着残雪出发,一路向南。
白日里,她饮雪水、啃干肉,夜里就裹着毡袍睡在山洞里,伤口被寒风蚀得发疼,却让她更清醒。
每疼一分,仇恨就深一分。
行至西夏边境时,已是半月后。黄沙漫卷的戈壁上,西夏的狼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守城的士兵拦住她,见她是萨兰装束,眼神里满是轻蔑。
卓娅没说话,淡淡亮出萨兰王室的腰牌
士兵脸色骤变,慌忙引她入内。
西夏王宫比萨兰宫殿更显粗犷,廊柱上盘着鎏金的蛇纹,地砖是墨色的玄武岩,走在上面像踩在深渊边缘。
祁枭正在偏殿饮酒,听见通报时,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案面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殿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望去,见卓娅一身风尘,却脊背挺直,颈侧的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朵开在骨头上的毒花。
祁枭笑了,那笑意只在眼底一闪,便成了淬毒的冰。
“萨兰的小族长,不在草原放羊,跑到我西夏来,是想给我当祭品?”
卓娅站在殿中,不卑不亢,声音里裹着戈壁的沙砾:“我来,是想与王爷做笔交易。”
“哦?”祁枭挑眉,指尖敲着案上的地图,地图上大燕的疆域被朱砂圈了个圈,“你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
卓娅上前一步,玄武岩地砖映出她冷冽的影子:“我有萨兰的铁骑,有雁门关的布防图,还有大燕皇室见不得人的秘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祁枭案上的地图,
“而我要的,是王爷的十万精兵,助我踏平皇城——当然,事成之后,雁门关以西的土地,归西夏。”
祁枭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仰头笑起来,笑声撞在廊柱上,惊飞了梁上的夜枭。
他站起身,玄色王袍扫过案上的酒盏,酒水泼在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
“有趣。萨兰的小狼崽,爪子倒是够利。”
“但你要知道,与本王交易,从来没有回头路。”
卓娅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野心与狠戾,像极了草原上对峙的饿狼。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我从没想过回头。”
毕竟,她的身后,是血海深仇。
她的前方,只有玉石俱焚。
帐外的风沙拍打着窗棂,像在为这场注定染血的交易,奏响序曲。
卓娅望着祁枭眼中闪烁的贪婪,忽然想起白鸢——那个说“鸢爱自由”的白鸢,那个如今说“鸢飞戾天”的白鸢。
也好。
她想。
就让我们,在这乱世里,各自振翅吧。
只是终有一日,两只鸢鸟会在血光里相遇。
到那时,她会亲自问问白鸢,她是否能抵得过她卓娅的血海深仇。
戈壁的风裹着沙砾,日夜抽打在西夏的练兵场上
卓娅穿着萨兰传统的皮甲,腰间悬着那柄骨匕,正亲自示范骑射。
她的箭矢擦着靶心飞过,钉在远处的狼旗旗杆上,箭羽震颤的频率,与她胸腔里跳动的仇恨一般急。
萨兰的士兵们跟着她练得狠,白日里挥刀劈砍到虎口开裂,夜里就裹着毡袍睡在沙地上。
他们看卓娅的眼神里燃着同一种火,那是被灭族之恨烧出来的光,是要踏破皇城的决绝。
祁枭偶尔会来校场“巡视”,穿着玄色王袍,身后跟着一队甲胄鲜亮的西夏卫兵。
他总笑着夸卓娅:“萨兰的狼崽果然不一样,这股狠劲,比我西夏的儿郎还烈。”
说着便让人抬来一车车的粮草和兵刃,堆在练兵场边,金灿灿的小米和泛着冷光的弯刀,晃得人眼晕。
卓娅接过祁枭递来的酒囊,指尖触到囊身冰凉的金属扣,那扣上刻着西夏的狼图腾,像要噬咬她的皮肤。
她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呛得喉咙发疼,却笑了。
“多谢王爷厚爱,萨兰的刀,定会先斩了大燕皇帝的头颅。”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光。
这几日送来的粮草里,小米掺着沙,弓弦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祁枭是想让她的人饿着肚子、握着废刃去送死。
还有那些被“派来协助”的西夏士兵,眼神总在萨兰的阵型和布防图上打转,夜里还偷摸往祁枭的营帐跑。
这些,她都知道。
夜里,卓娅坐在帐中,借着兽油烛的光擦拭那柄骨匕。
匕身映出她颈侧的疤,也映出帐外一闪而过的黑影——是祁枭派来的暗卫,想偷她藏在枕下的萨兰布防图。
她不动声色地将图塞进靴筒,骨匕在掌心转了个圈,匕尖对着帐门的方向。
“尤玛拉……”她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指尖猛地攥紧骨匕。
那年白鸢教她写汉字,在沙地上画“自由”二字,卓娅说萨兰的风是最自由的。
可如今,这风里裹着的是算计和血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与此同时,祁枭的王帐里,烛火彻夜未熄。
他铺开一幅更大的地图,手指从大燕皇城划到萨兰草原,最后重重敲在雁门关
“待卓娅的人跟大燕拼得两败俱伤,就把萨兰的粮草断了。”
他看向身侧的将领,眼神冷得像戈壁的夜霜
“萨兰的勇士?不过是本王养的猎犬。猎物死了,猎犬留着何用?”
将领躬身应是,又道
“那卓娅似乎已有察觉,今日她把咱们安插的人都调去了后勤,离中军帐远远的。”
祁枭笑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察觉又如何?她身后是灭族之恨,除了跟本王走,她别无选择。”
他指尖摩挲着地图上萨兰的疆域,“那片草原的羊毛、铁矿,还有雁门关的商道……本王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大燕。”
第二日,练兵场的风更烈了。
卓娅看着萨兰士兵们啃着掺沙的小米,却依旧挥刀如电,忽然扬声道
“今日加练三个时辰!”
她拔出骨匕,刀尖指向南方,阳光照在匕身,亮得刺眼
“咱们要打的,不止是大燕的仇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想啃咱们骨头的饿狼!”
萨兰士兵们齐声嘶吼,声浪盖过了风声。
远处的祁枭听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寒意却更重。
他知道,这只萨兰的小狼崽醒了。
但醒了,才更有趣。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带着萨兰的血,替他踏平前路。
然后在她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把淬毒的刀——既杀大燕,也杀她卓娅,杀尽所有挡路的萨兰魂。
戈壁的沙砾还在打打着甲胄,练兵场的呼喝声震彻云霄。
卓娅望着南方,骨匕的尖刃映出她眼底的火,那火里有仇恨,有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自由的最后执念。
她不知道,祁枭布下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而她和她的萨兰,正一步步走向那看似光明、实则布满刀丛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