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停在眼下那片浅影里,将方才眸中未熄的火星轻轻掩住。
偏殿里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她合着眼,问“她可还说了什么?”
令狐宓望着她拈簪的手指微微收紧,银簪尾端的丝绦被扯得绷直,那缺瓣的并蒂莲像是在疼。
他喉结动了动,先瞥了眼案上冷透的茶盏,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迟疑
“卓娅她……顿了顿,说‘多亏了她当初带我出过宫,不然我可逃不出那四方牢笼’。”
话音落时,白鸢拈着簪子的手猛地一颤,灯芯被挑得歪向一侧,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照见她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她还说……‘现在正是大燕的新年,她最好能保证,能够让守卫看着我,不逃出去——’”
“呵。”
白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裹在灯晕里,软得像棉花,却又带着针尖似的涩。
她终于睁开眼,眸中那点火星已灭了,只剩一片潮润的暗,像雪化后的泥地。
银簪被她轻轻搁在案上,簪尖碰着玉如意的裂痕,发出细不可闻的“叮”声。
“她倒是……还记得新年。”
白鸢伸手抚过案上那盏宫灯,灯壁上画着的岁朝图,正停在孩童放爆竹的景致
她指尖划过灯壁上孩童冻红的脸颊
令狐宓看着她指尖的停顿,忽然明白卓娅那句话
说“看住我不逃”,分明是在问“你敢信我不逃吗”
偏殿外传来守宫太监报时的梆子声,三更了。
白鸢拿起银簪,重新挑了挑灯芯,火光腾地亮起来,映照着她颈侧那道浅疤。
“知道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令狐宓觉得,那支银簪挑着的不是灯芯,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灯花又爆了一声,溅出的火星落在丝绦上,转瞬便灭了,只在紫黑的缎面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焦痕,像谁在心底悄悄烫了个印。
令狐宓望着白鸢颈侧那道浅疤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喉间像卡着半块冻住的雪,迟疑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裹着萨兰风雪的寒气
“卓娅她……还托我问你”
他顿了顿,眼前又浮出那日的景象——卓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突然出声说
“你替我再问一句白鸢——她可还记得,她的‘鸢’是哪个?”
偏殿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白鸢捏着银簪的手猛地收紧,簪尾丝绦上的并蒂莲缺瓣处,恰好硌在她掌心的薄茧上。
卓娅还记得那天 白鸢笑着说
“我叫白鸢。”
“哪个‘yuan’?”
“鸢掠晴川云影乱,风弦轻拨水纹开。”
“这是哪句诗?白鸢朗达,给我解释解释吧。”
“这其实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鸢天性爱自由,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穿梭,我希望我能像它一样挣脱世俗的羁绊,获得自由。”
可此刻,白鸢望着案上那盏岁朝宫灯,灯壁上孩童放爆竹的身影渐渐模糊。
她指尖松开银簪,那支簪子在案上滚了半圈,停在玉如意的裂痕边。
她抬眸时,眸中潮润已褪,野心占据
“我叫白鸢,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的‘鸢’。”
“鸢飞戾天”四个字,说得轻,却像她此刻挺直的脊背
萨兰的宫殿里没有琉璃灯,只有壁上挂着的兽油烛,昏黄的光淌在羊毛地毯上,映出卓娅膝头摊开的两样东西。
她在萨兰宫殿内摩挲着白鸢当初送给她的萨兰心锁和那枚戒指。
心锁主体由乌金铸就,泛着深邃而幽微的光,菱形的锁身小巧精致。
锁面上,神秘的萨兰符文与绚丽花纹交相辉映,细碎的蓝色宝石点缀其间。
镂空的心形图案居于锁中央,透过它,内部精巧的机关若隐若现,似藏着无尽的秘密。
钥匙悬于银色细链之下,月牙般的头部缠绕着金丝,末端的淡粉色珍珠温润而柔美,轻轻晃动间,似能听见时光的轻吟。
萨兰族的定情信物。
那戒指由一种极为罕见的金属打造而成,泛着温润而柔和的银紫色光泽,金属表面经过精心打磨,光滑如镜,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戒指的中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石,形状不规则却恰到好处,如同萨兰沙漠中被岁月雕琢的奇石。
橙红与金黄交织,深邃而迷人,流转间似有万千光芒在跳跃。
宝石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而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饱满光泽,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珍珠与宝石相互映衬,更添了几分雅致与华贵。
戒环内侧,刻着萨兰特有的神秘花纹,线条流畅而优美,似是古老的符文,又似是缠绵的情丝,诉说着圣洁的神话与美好的祝福。
在萨兰的土地上,这样精美的戒指,承载着无比厚重的情意,是娶亲之时,爱人间许下山盟海誓的信物,象征着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永恒誓言。
“白鸢啊白鸢——”
卓娅低低念出声,尾音被殿外的风雪卷走半截。她将戒指套回无名指,大小刚好。
心锁被她重新扣上,咔嗒一声轻响,在空荡的宫殿里格外清。
她又想起了那日寺庙中 白鸢归于佛像前祷告
“愿佛祖保佑大燕风调雨顺,保佑大燕子民无病无灾,安居乐业。”
“还望佛祖保佑我与卓娅,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她望向卓娅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和依恋
接着白鸢缓缓松开卓娅的手,轻盈地转身,直视着卓娅的双眼,眸光熠熠生辉
“卓娅,今日与你同行,每一分每一秒,皆如珍宝,深深刻在我心间。”
“愿往后岁月,我们能携手看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共享这世间万千美好。”
她望着帐顶的羊毛毡,那里绣着萨兰的太阳图腾。
原来无论是““鸢掠晴川云影乱,风弦轻拨水纹开。”还是“鸢飞戾天”,那只鸟,从来都没停过振翅。
只是不知,此刻雁门关的风里,有没有两只鸢鸟,正隔着风雪,往同一个方向飞?
“又何时走到了这一步?”
入夜 她躺到床上 甚至对于这柔软的床垫有些不适应,可她本该就一直睡在这里,而非冷宫坚硬冰冷的破床。
那天晚上 十七岁的卓娅对白鸢悄悄说
“晚安,”
“我的尤玛拉。”
似璀璨星辰闪耀,夺目又动人心弦的她。
于心底深处,永藏的挚爱之人。
而不过一年 十八岁的卓娅就与白鸢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