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紫宸殿浸在微凉的晨光里,殿角的铜鹤香炉飘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龙涎香,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
燕帝负手立在窗前,龙袍的玄色衣料吸尽了晨光。
昨夜被掀翻的玉如意已被扶起,搁在案角,只是底座磕出的裂痕仍清晰可见。
那是他得知令狐宓私出皇城时,盛怒之下扫落的。
白鸢立于阶下,月白软绸袍在晨光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颈间素纱垂得笔直,衬得她下颌线愈发清瘦。
她并未屈膝行礼,只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走了三个时辰了。”燕帝的声音先于转身响起,“你就那么信他?信他单枪匹马,能从萨兰人的地盘上把人带回来?”
白鸢抬眸时,晨光恰好掠过她眼底,亮得让燕帝微微一怔。
“不是信他能以一敌百,是信他懂得分寸。”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钉在金砖地上,
她往前走了半步,月白袍角扫过冰凉的地面,带起微不可察的风,
“萨兰如今虽势弱,却仍是西北屏障。若铁骑踏境,旌旗蔽日,他们只会以为我朝要将雁门关的旧怨翻出来算总账,到时候族民死战,边境再起烽火,父皇是想看到大同城外再堆起白骨吗?”
“那也轮不到他令狐宓去!”
燕帝猛地转身,龙袍的广袖扫过案面,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半圈涟漪,
“朕的羽林卫、神策军,哪支不是精锐?调三千人去,踏平那片草原也绰绰有余!”
“精锐?”
白鸢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让她眼尾的弧度更冷,
“父皇是指那些在演武场里摆样子,骑术还不如萨兰牧人的羽林卫?还是指军饷被克扣,冬衣里塞着芦花的神策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素纱下的脖颈微微泛红,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挣出一丝缝,
“父皇在宫里看了十几年歌舞升平,看惯了禁军仪仗队的甲胄鲜亮,可曾知道去年冬天,朔州边军冻毙在城楼上的士兵,尸体都硬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冻窝头?”
“你!”燕帝的脸色霎时涨红,指着她的手都在抖,“放肆!朝堂之事,岂容你一个女子妄议!”
“儿臣不是妄议。”
白鸢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晨光在她眸中烧出细碎的火星,
“拨下去的军饷,层层盘剥,到了兵士手里只剩三成;新制的弩箭,十张里有八张拉不开弓弦——这些事,御史台的折子堆了半尺高,父皇要么留中不发,要么斥责他们‘危言耸听’!”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些,却更像冰锥刺骨,
“如今的军队,能用来护境安民已是勉强,若真要派去萨兰,不是去捉人,是去送命,是去给战火递火把。阿宓带去的是,悄无声息,既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要带回来的人——毕竟,那人身上藏着的,或许比一场无谓的战争更重要。”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在炭上的轻响
白鸢月白袍角绣着的玉兰花,不知何时沾了点墨痕,像被谁的指尖无意蹭过,却更添了几分倔强的艳。
燕帝猛地收回手,背过身去,望着窗棂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仍硬撑着帝王的架子
“放肆……简直是放肆!”
白鸢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靴底碾过地上的炭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那些无声的白骨说话。
殿外的风穿过回廊,卷起檐角的铁马,发出细碎的响,像在替谁应下这份沉甸甸的承诺。
雪粒打在帐顶的毡毛上,簌簌落进缝隙里,混着帐外族人巡逻的靴声。
那是萨兰最精锐的护卫,轮班守在帐外三丈处,守护刚从大燕逃回来的小族长。
不,现在她是唯一的族长了。
篝火的暖光隔着毡布,在卓娅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裹着灰褐毡袍缩在榻角,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的旧伤,那是大燕磨出的疤,至今碰着还发疼。
帐帘突然被风掀起半角,一道青灰影子雪豹豹般窜进来,带起的寒气瞬间压过了帐内的暖。
卓娅猛地弹起,手已按在枕下的骨匕上——多可笑,都回到了家,还在枕头下方放着匕首。
“中原人?”她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
骨匕出鞘的瞬间,映出对方腰间的剑穗,是她最厌的中原样式,“滚出去!”
来人停在三步外,肩上的雪正往下淌,青灰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眉眼在昏暗里瞧不真切,只喉间滚出的声线冷得像冰,
“我找卓娅。”
“我就是。”
卓娅握紧骨匕,指节泛白,“但我不认识你。大燕的狗,追到萨兰来了?”
她往帐门退了半步,扬声要喊,却被对方更快的动作逼得顿住。
他竟抬手按住了帐门的木闩,动作轻得没惊动帐外的人。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疤,“是白鸢让我来的。”
“白鸢?”卓娅的骨匕差点脱手。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的戳进她的心里
“她让你来做什么?”卓娅的声音硬邦邦的,骨匕仍对着他,
“你们中原人,就会装模作样。”
“更何况,”卓娅的骨匕又往前送了半寸,尖刃刺破令狐宓青灰劲装的布料。
她肩膀的颤栗突然变剧,灰褐毡袍下的皮肉像被无形的簪尖反复剐蹭,
“你以为她那金簪划的只是皮肉?”
帐外风雪卷着沙砾拍击毡布,声响竟和冷宫里冰棱砸落的脆响重合。
“那日冷宫的雪比这帐外的更烈,她把我摁在血洼里时,簪尖挑着我的发带,就像现在我挑着你的衣襟。”
令狐宓的指尖猛地攥紧剑鞘,他见过白鸢那支银簪,尾端缠着半条紫黑的丝绦,上面绣的并蒂莲缺了半瓣。
骨匕的寒光映出她眼底翻涌的血色,那是冷宫里雪地里积的血。
她突然收匕,反手用刀柄撞向令狐宓肋下,力道狠戾得像在复刻冷宫里的肘击,
“她簪子划破我颈侧时,血溅在冰棱上,映出她瞳孔里的雪。我抓着冰棱抵住她喉结,她另一只手却在雪地里摸那支簪——你说,那是想杀我,还是想留我半条命?”
帐外族叔的脚步声近了些,卓娅却不管,只顾着往前逼,骨匕的尖几乎要戳进令狐宓的心口
卓娅望着令狐宓发白的脸,突然收了所有力气,骨匕“当啷”落在毡上,
“你现在还觉得,她让你来请我回去,是念着半分旧情?”
风雪从帐帘缝隙灌进来,吹得她鬓发贴在颈侧那道浅疤上。
那是冷宫里留下的,比肩上的伤更浅,却像条活虫,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就像此刻,被这“请回去”三个字勾得,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令狐宓望着她腕间新旧交叠的疤,突然明白白鸢总在深夜摩挲那截断簪时,眼底的红不是恨,是被冰棱冻住的血。
可这些话,他对着卓娅淬了冰的眼,一个字也说不出。
帐外的风雪还在吼,像冷宫里那夜未歇的厮杀。
令狐宓掀帘而出时,风雪正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疼得像冷宫里飞溅的冰碴。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帐外萨兰族人的弯刀仍亮着寒芒,没人真的上前
卓娅那句“不必”像道无形的墙,拦着敌意,也拦着最后一丝转圜的可能。
他转身往雁门关的方向走,青灰劲装很快被雪裹住,像裹着层冰冷的壳。
走至半途,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冻成了冰。
砸开冰层喝了口,寒气从喉咙直刺心口,想起卓娅说“牢里啃发霉的窝头”,想起白鸢颈侧那道被簪子划的伤,此刻大约又在渗血
她总爱用银簪挑破结痂,说“疼才能记牢”。
回程的马跑得比来时快,风雪打在马鬃上,像在替谁哭。
白鸢在偏殿等他,正用银簪挑着灯芯,簪尾的半条丝绦垂在灯下,紫黑的并蒂莲在光晕里轻轻晃。
“她没答应。”
白鸢低头笑了,笑声里裹着泪,滴在骨匕的断口处,晕开一小片水渍。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她簪尾的并蒂莲丝绦,缺的半瓣,正和骨匕上的断口严丝合缝。
伤从一开始就刻成了两半,一半在你骨上,一半在我心头。
风雪再大,也吹不散那道合不上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