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宓的靴底刚踏出宫门,西北的风就卷着沙砾撞过来,青灰劲装的后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马时,腰间的剑鞘磕在马鞍上,发出声短促的闷响——像在催促,又像在预警。
马蹄敲在冻土上,一下重过一下。
风灌进领口,带着戈壁的寒意,他却没拢一拢衣襟,只扬鞭催马,缰绳勒得掌心生疼。
萨兰在西北,地图上的线很短,可真要走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想起白鸢颈间那道素纱遮不住的红痕,想起她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当心”咽了回去,只让马蹄更快些,溅起的泥点打在马腹上,像谁在身后追着敲鼓。
殿内的烛火又晃了晃,白璟站在原地,石青常服的下摆还沾着刚才俯身时蹭到的烛花灰。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微凉的皮肤,才发觉掌心竟有些汗湿。
“阿鸢……”他转头看向白鸢,话到嘴边又顿住。
她已经走到窗边,月白软绸袍的衣摆被风掀起小角,颈间素纱随着呼吸轻轻动,像只停在伤口上的蝶。
白璟没再说话,转身往殿外走。
廊下的风比殿里更烈,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声线碎得像散了架。
他停在阶前,望着令狐宓消失的方向,天边的星子被云遮了大半,只剩颗最亮的,悬在西北方,忽明忽暗。
“阿宓……”他低声念了句,声音被风撕成细片,“平安。”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摸到腰间玉带的方形玉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上爬。
他想起幼时和令狐宓在御花园里比剑,那小子总爱耍小聪明,剑鞘撞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要嘴硬说“再来”。
那时的风是暖的,带着海棠花的香,哪像现在,风里全是沙砾的涩,刮得人眼眶发烫。
转身回殿时,靴底碾过阶边的冰碴,发出声脆响。
烛火在他身后拉长影子,像条没尽头的路。
他走到案前,指尖碰着白鸢刚才捏过的月白软绸袖口,那半朵被捏皱的玉兰花还没舒展开,像被冻住了似的。
“会平安的。”他又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烛火听见。
可殿外的风还在吹,檐角的铁马响个不停,像在应和,又像在冷笑。
谁也说不准,西北的戈壁上,等着令狐宓的是卓娅的刀,还是更深的风雪。
只有那匹快马还在往前冲,马蹄溅起的冻土块落在身后,连成条断断续续的线。
一头拴着宫殿的烛火,一头扎进西北的黑暗里,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哪一刻会断。
令狐宓的马蹄碾过一片冻硬的河床,冰碴碎裂的脆响里,忽然混进点别的声——像幼时在御花园,白璟挥鞭抽向惊马时,鞘尾铜环撞在石栏上的音。
他猛地收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得快。青灰劲装的领口早被沙砾磨得发毛,他抬手拢了拢,指腹蹭过颈间,那里还留着道浅痕——去年围猎,白璟替他挡开失控的猎犬,箭簇擦过他脖颈留下的,当时白璟的指尖也是这样,带着点急地按住他的后颈,骂他“愣头青”。
“呵。”令狐宓低笑一声,笑声被风卷走半截。他催马再行时,缰绳勒得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其实哪有什么可惊的,只有西北的风,裹着沙砾往人骨缝里钻,刮得眼眶发涩。
路过一处废弃的驿站,残垣断壁上还留着箭孔。
他勒马驻足,看见墙根结着层薄冰,冰里冻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宫里的海棠这个时节该落尽了,白璟总说他院里那株“贵妃红”性子烈,落瓣都比别处晚些。
“走了。”
他拍了拍马颈,掌心触到马鬃里的沙粒,忽然想起去年冬雪,白璟拉着他在雪地里驯新马,两人手冻得通红,却非要比谁先让马屈膝。
最后白璟输了,却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铜壳烫得他差点撒手,嘴上却嫌“啰嗦”。
马蹄又开始敲冻土,声律比刚才匀了些。令狐宓摸出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口,冷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颤。
这才想起,白璟总爱往他行囊里塞些蜜饯,说“路上渴了,含颗润喉”,这次走得急,竟忘了拿。
风里忽然飘来丝若有若无的甜,像蜜饯融在舌尖的味。
他抬头望,天边的月刚探出头,清辉落在雪原上,亮得像白璟常穿的那件石青杭绸。
料子滑顺,却总被他坐出些褶皱,还嘴硬说是“随性”。
“傻样。”令狐宓低声骂了句,骂的是谁,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催马的力道松了些,让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怕惊扰了这月色,也像怕惊散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不知道,这份让缰绳变轻、让马蹄放缓的牵挂,原是早已生了根的。
只当是年少相伴的熟稔,是血脉牵连的顾念,却没看见,自己望着西北方的眼神里,藏着比月色更柔的光。
那光里,一半是萨兰的卓娅,另一半,是宫里那抹石青的影子。
马还在往前走,蹄印落在雪上,深一道浅一道,像串没写完的信,寄往风的尽头。
令狐宓的马蹄陷进半尺深的雪窝,猛地拔出来时,带起的雪沫溅在青灰劲装的前襟上,瞬间冻成细冰。
他勒住马喘了口气,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被细针扎着。
这疼让他想起那年在东宫书房,白璟拿书卷轻轻敲他额头的力道,温温的,带着点笑音里的痒。
那时白璟正临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他却不急着擦,只转头看令狐宓怀里抱的剑谱。
石青色常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指节上沾着点墨,像落了只小乌雀。
“这招‘惊鸿’,你上次练得还是僵。”
他说话时眼尾弯着,不是对朝臣的温和浅笑,是带着点促狭的亮,
“要不要我陪你去演武场试试?”
令狐宓记得自己当时梗着脖子说“不必”,却在白璟起身时,悄悄把剑谱往他那边挪了挪。
演武场的风比书房烈,白璟的石青袍角被吹得翻飞,他却故意放慢脚步,让令狐宓的剑鞘“不小心”撞在他后腰上。
“哎唷”一声,笑得眉眼都挤在一处,哪有半点太子的端庄?
分明是幼时在御花园抢海棠果的模样,耍赖似的,非要令狐宓赔他块桂花糕才肯罢休。
“呆子。”令狐宓低声骂了句,嘴角却不受控地扬了扬。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他。
他抖了抖缰绳,马蹄重新踏碎积雪,咯吱声里,又想起白璟差人送来的那盒蜜饯。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纹,贵气得很。
打开时,里面却混着几块烤得微焦的栗子糕——是白璟自己在小厨房烤的,边缘糊了点,他却在字条上写“火候正好,比御膳房的香”。
令狐宓当时嚼着那有点发苦的栗子糕,听内侍说“太子殿下烤了一下午,烫了手都没吭声”,喉间发紧,却只把字条折成小方块,塞进了剑鞘里。
风忽然转了向,卷着点马奶酒的腥气从西北飘来。
令狐宓抬头,看见天边的云裂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亮雪原上一道浅浅的辙痕。
他想起白璟总说“雪地里的辙痕像没写完的诗”,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太子读的书太酸。可此刻望着这道辙痕,竟真觉得像。
像白璟临帖时写了一半的字,笔锋藏着柔,却又带着不肯断的劲。
“等回去……”他没说下去,只催马快了些。
青灰劲装的后摆扫过马腹,带起的雪沫落在蹄印里,像给那行字补了个尾。
他知道,白璟此刻大约正坐在东宫的灯下,或许在看奏报,或许在烤栗子糕,可无论在做什么,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一定藏着点等着他回去的亮。
就像每次他出任务前,白璟站在廊下,石青袍角被风吹得动,却笑着挥手说“早去早回”时,眼里的光一样。
这光,是太子白璟从不肯在旁人面前露的。
是独独给他的,像雪地里藏着的炭火,暖得他哪怕在这西北的寒风里,也觉得心里有处地方,焐得发烫。
马蹄声又密了些,敲在冻硬的地上,像在数着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