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烛芯跳了跳,细碎的火星落在金砖上,转瞬熄了,留个浅灰的印。
白鸢立在殿中,身上是件月白软绸袍,料子是贡品云绫,却没绣任何花纹,只在袖口隐绣了半朵极小的玉兰花。
她颈间松松缠了圈素纱,纱质极薄,能看见底下道浅红伤痕,像条没褪尽的血线。
抬手时动作极轻,怕牵扯到伤口,软绸袖口随着动作扫过腕间羊脂玉镯,玉的暖白衬得她指尖发寒,玉质温润,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
“去萨兰,把人带回来。”
声音压在喉咙里,轻得像怕惊着谁,可尾音里藏着的劲,却像冰棱子砸进静水。
指节抵着掌心,力道不轻,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在月白袍袖下若隐若现。
阶下的令狐宓垂眸时,瞥见她颈间素纱被呼吸吹得微动,那道伤痕便在烛火里轻轻起伏。他青灰劲装的肩线塌了塌,又猛地绷直
“公主殿下……”
“叫我阿鸢。”白鸢转头,月白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缕极轻的风。
她没戴任何钗环,鬓边碎发垂着,衬得脸白得像浸了雪的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清冷,烛火落进去,也化不开那层霜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纱下的伤,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令狐宓喉间动了动,视线从她月白袍的衣襟滑过,只低低应:“是。”
殿门“吱呀”开了道缝,白璟披着件石青常服走进来,杭绸料子,同样没绣纹样,只腰间系了条玉带,玉扣是极简的方形,透着沉稳。
他目光先落在白鸢颈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才开口:“阿鸢,你的伤……”
“不碍事。”白鸢打断他,抬手拢了拢领口,指尖捏着软绸的力道恰好,既没扯到伤口,也没失了姿态,
“去萨兰的路平,让他去一趟。”
白璟走近几步,看见她月白袍的领口系得松,素纱下的伤痕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那日太医说“再深半寸便及喉管”,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他声音放得更缓
“那边虽静,可你让他去接的人……”
“我知道是谁。”白鸢抬眼,眸子里的光忽然锐了些,像寒星破云,颈间素纱随着她的气息又颤了颤,她却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正因为是她,才该去。”
月白袍的袖口在身侧轻轻晃,软绸料子垂坠感极好,衬得她手腕细得像易碎的玉,偏那玉上又带着股不肯折的劲。
令狐宓在阶下躬身时,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青灰劲装的后摆扫过门槛,带起的风极微,连烛火都没晃
像是怕惊扰了殿里那抹素白的影子。
“属下这就动身。”
白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回头,见白鸢正望着烛芯,月白袍的衣摆被殿角漏进的风掀起个小角
露出里面同色中裤,裤脚绣着极小的云纹,是只有长公主才能用的制式,针脚细密,藏在暗处,不张扬,却自带着分量。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落雪。
白鸢没看他,指尖在膝头软绸上划了划,料子凉滑,像摸着一汪静水
颈间素纱又动了动,这次她没再按,只任由那道伤痕在纱下轻轻起伏,像片不肯愈合的过往,却也像枚刻在骨上的印,提醒着某些不能忘的事。
烛火又低了些,光在她素白的袍角上淌,软绸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把那半朵玉兰花映得若隐若现。
殿外的风掠过琉璃瓦,声息极轻,倒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白鸢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时,颈间素纱猛地颤了颤,像被风扫过的蛛网。
那道浅红伤痕在纱下隐隐作痛,是皮肉里藏着的刺,稍一动弹就往骨缝里钻。
“把卓娅带回来。”她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月白软绸的袖口,那半朵玉兰花被捏得变了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重,像牙齿咬着冰碴,碎在殿里的寂静里。
令狐宓在阶下猛地抬头,看见她颈间素纱被呼吸吹得鼓鼓的,那道伤痕像条醒着的蛇,在光里轻轻起伏。
他没敢多言,只把青灰劲装的腰带又紧了紧,应了声“是”,转身时靴底碾过金砖上的烛花印,碎成更细的灰。
殿门合上的刹那,白鸢抬手按住颈间,指腹隔着素纱蹭过那道伤。
是卓娅的刀划的,那时她甚至能看见卓娅眼里的猩红。
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呵。”她低低笑了声,笑声里裹着点涩
白璟看着她指尖泛白的力度,石青常服的袖口在身侧轻轻晃了晃。
“父皇他……”
“谁知道呢。”白鸢打断他,收回手时,素纱又贴回颈间,伤痕的隐痛漫上来,和心里的涩混在一起,
“或许在哪个宫里醉着,或许正对着萨兰的奏报冷笑——反正,我死了,他才省心。”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把她月白的影子投在殿柱上,瘦得像根被霜打过的芦苇。
颈间的痛又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烈些,她却只是歪了歪头,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
“亲生父女,倒不如戈壁上的狼。”
她扯了扯嘴角,月白软绸的领口松了些,露出更多素纱下的红痕,“我记得母亲说,狼还护崽呢。”
白璟没接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触到她耳尖的凉,像碰着块冰。殿外的风掠过琉璃瓦,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烛火渐渐沉下去,光在白鸢的月白袍角上淌,把那半朵被捏皱的玉兰花映得模糊。
颈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枚刻在皮肉里的章,盖着她和卓娅的仇,也盖着她和燕帝那点凉透了的亲情。
“真好。”她又低低说了句,声音轻得像叹息,“谁都巴不得谁死。”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细细的,像根线,一头拴着她颈间的伤,一头拴着萨兰的风,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碎发遮眸风里摇,玉骨立残宵。
谁问颈间新痛?只余旧恨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