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苍翠山归来,那狼妖被顺利移交丹鼎阁。整个过程,鹿童面无表情,公事公办,未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清冷寡言的形象,反而被解读为新任队长的沉稳与威严。
很快,关于新任捕妖队长鹿童首战告捷、处事果决利落的消息,便在玉墟宫内传开。原本因他资历尚浅而存有的些许质疑声,迅速被这片“赞誉”所淹没。
无量仙翁更是于一次公开讲道后,特意将他唤至身前,当众嘉许,言辞恳切,称其“秉性纯良,堪当大任,实乃宗门栋梁”,并赐下数瓶有助于精进修为的灵丹。
鹿童垂首恭立,双手接过那冰凉的玉瓶,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愈发炽热的羡慕与敬畏目光,心中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冷。
那灵丹散发出的诱人清香,此刻于他而言,仿佛带着同族血肉被炼化后的腥气。

“弟子愧不敢当,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师恩。”
他声音平稳,语调恭敬,将所有的真实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展露在人前的,只有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
无量仙翁满意地颔首,那温和的目光深处,是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
鹿童知道,自己正沿着一条被设定好的轨迹,越陷越深。每一次“成功”捕妖归来,都伴随着更多的“赞誉”和更丰厚的“赏赐”。
他在玉墟宫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开始有内门长老主动与他交好,言语间将他视为宗门未来的中流砥柱。
他学会了用更完美的表现来回应这一切。他开始主动研究更高效的捕妖阵法,改进追踪妖气的手段,甚至在几次行动中,以最小的代价擒回了实力不俗的妖族,其“战绩”很快便超越了申公豹在时的记录。
他变得越来越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刀,一把被无量仙翁握在手中,指向同族的利刃。
清冷的外表,成了他最好的面具。他越来越少言,眼神愈发深邃难测,只有在独处之时,那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放松,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痛苦。
他偶尔还能见到琉璃。她似乎已从申公豹离去的打击中稍稍恢复,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
她见到鹿童时,会微微颔首,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一两句捕妖队的事务,语气中依旧带着对她所认知的“渡化”功德的关切。
“听闻你近日又擒回几只为祸一方的妖物,辛苦了。只望它们经此‘渡化’,能真正洗心革面。”

她曾如此说道,眼神清澈,不掺一丝杂质。
那一刻,鹿童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翻涌的酸楚与罪恶感。他只能垂下眼睫,避开她那纯粹的目光,用近乎僵硬的声音回答。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他不敢与她多言,害怕自己会在她那不设防的信任面前崩溃,吐露那血淋淋的真相。他只能看着她依旧沉浸在那虚假的“和平”幻梦中,而自己,则是那个亲手将残酷现实拖到她门前,却还要帮着粉饰太平的帮凶。
他开始刻意减少与琉璃的接触,将自己更多地投入到捕妖队的“职责”之中。
他用繁忙麻痹自己,用一次次“成功”来加固自己在玉墟宫的地位,也以此来向无量仙翁证明他的“价值”和“驯服”。
他清冷的表象之下,是日益沉重的枷锁与逐渐麻木的灵魂。他沿着这条既定的命运轨迹越走越远,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看着自己与这幻境中的“过去”愈发紧密地融合,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来自何方,为何而来。
那南溟秘海的危机,失散的同伴,真实的自我,都在日复一日的扮演与煎熬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粉饰的太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沼。而他,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