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煎熬

新任捕妖队长的首次出征，很快便到来。

任务目标并不算复杂，据报西南三百里外的苍翠山有狼妖作祟，袭扰过往商旅，伤及数人性命。

情报清晰，目标明确，对于如今修为已非吴下阿蒙的鹿童而言，本应手到擒来。

他点齐了一队精干的外门弟子，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对新任队长的审视，以及几分因他平日清冷威严而生的敬畏。

鹿童面无表情，玄铁令牌悬于腰间，冰冷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他一声令下，队伍驾起遁光，离了玉墟宫，朝着苍翠山方向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山河飞速后退。鹿童的心，却比这遁光更加飘摇不定。

苍翠山植被茂密，妖气残留的痕迹很明显。鹿童依照所学，冷静地分配人手，布设探查阵法，搜寻狼妖巢穴。

他指挥若定，条理清晰，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一头体型壮硕、双目赤红，显然已被杀戮和血气侵蚀了灵智的灰毛狼妖。

那狼妖察觉到入侵者，立刻龇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妖气勃发，带着暴戾的气息扑杀而来。

鹿童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随行弟子立刻依令而行，剑光闪烁，符箓翻飞，一套玉墟宫标准的困妖阵法迅速成形，道道灵光如同锁链，缠绕向那狼妖。

狼妖奋力挣扎，利爪撕扯着灵光锁链，发出愤怒的咆哮。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外的鹿童，那眼神中的疯狂、仇恨，以及一丝属于野兽本能的绝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鹿童的心上。

同族……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与自己同源、却更加驳杂狂乱的妖力波动。

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狼妖因灵智蒙昧、只能遵循杀戮本能而带来的痛苦。

一个指令就能决定其生死，一个念头就能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丹鼎”。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体内那隐秘的妖族血脉在哀鸣，在抗拒。他几乎想要撤去阵法，放这头被逼至绝境的同族一条生路。

但腰间那枚玄铁令牌的冰冷触感，以及脑海中无量仙翁那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如同两把枷锁，瞬间扼杀了他这危险的念头。

他不能。

他不仅是鹿童，更是玉墟宫的捕妖队长。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包括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也包括……或许在宫中某处，依旧相信着“渡化”的琉璃。

他必须完美地扮演这个角色。

鹿童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冽如冰，指尖一道精纯的灵力打出，精准地注入阵法核心。阵法光芒大盛，灵光锁链骤然收紧，如同无数道冰冷的蛇躯，将那狼妖死死捆缚，任其如何咆哮挣扎，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狼妖被彻底制服，重重摔在地上，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咽。

“队长高明！”

身旁有弟子发出由衷的赞叹。

鹿童没有回应。他走上前，看着地上那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喘息、眼神却依旧凶狠瞪视着自己的狼妖。他蹲下身，取出特制的、刻满封印符文的缚妖索，亲手将其套上狼妖的脖颈。

在触碰到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僵硬和那深入骨髓的敌意。

他面无表情地完成这一切，动作标准，无可挑剔。然后起身，对弟子们吩咐道。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队伍启程返回。那狼妖被符咒压制，无法再咆哮，只能偶尔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鹿童的心上。

他飞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清冷的侧脸在风中显得坚毅而不可接近。身后的弟子们低声交谈着，语气中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以及对这位新任队长的信服。

无人知晓，他们这位光风霁月的队长，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内心煎熬。每一次那狼妖的嘶吼传来，都像是在提醒他手上沾染的同族之血，提醒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曾为之不齿的深渊。

这首次出征的“成功”，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罪恶感与自我厌恶。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