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近六百年之后,明景帝朱祁钰在他破旧闭锁的陵墓中梦到了电子于谦。
于谦是在一个下午来的。朱祁钰趴在房顶上看他绕着居民区乱转,手里捧着花束,不知道该怎么在门卫的看守下蒙混进来。朱祁钰觉得老大人一辈子可能也没撒过这种谎,最后脑门上都冒了汗,匆匆地挤出一句“我来看老上司的”,才勉强被门卫放过。
朱祁钰忍不住笑了,他说的也没错,是该让他进来。
很难说于谦究竟认不认得路,他满头大汗地进了干休所,横冲直撞地顺着一条路就走。趴在房顶上的前天子有心给他指路,于是化作一阵风,从于谦的右手边吹他,示意他往左走。然而,这“烈火焚烧若等闲”的于石灰未能察觉天子的好意,还是顺着自己选的那条道愤然前进。看他不听劝告,天子懒洋洋地收了神通,等着他步入穷巷、迷途知返。
等了半晌,眼见着于谦走到近前了,天子才从房顶上跳下,躲在一棵柏树后面,准备等于谦过来的时候吓他一下。步履匆匆的于石灰没放着这一下,于是当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前时,天子从路旁跳了出来,两手勾着嘴唇做了个鬼脸儿:“廷益!”
于谦当即吓得退了一步,“陛下!”
“嘘嘘嘘——”天子赶紧捂住他的嘴,“我叫唤别人听不见,你喊得这么大声,小心一会儿他们来抓你。我们快走,先进去再说。”
于是于谦在天子的胁迫下快步走进里间去了。一滴热汗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天子冰冷的手上。于谦看见天子立即抖了一下,一幅被烫到的样子。
“陛下?”于谦把天子的手拿开了,“是不是烫到您了?”
“啊哈,没事。”天子试图重新把手塞进于谦手里,“不要紧的,让我感受感受人的体温也挺好。”他话锋一转,“所以你这是……投胎转世了?”
“算是吧。之前在天庭里当了几百年梦神,如今到渡劫的日子了,便放我来投胎。投胎也罢了,没想到还要先喝了孟婆汤才行……”于谦苦笑一声,“现在的教育也比较唯物主义,之前二十多年,我都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呢。”
说起这个来,天子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之前有年轻人带着东西来看我,有时候还跟我说说话。但看他们那个自言自语的劲儿,恐怕不见得相信我还如此存在着。”说到这里,他挑起于谦的一绺头发,“不过没想到啊,我还能见到如此年轻的于大人。”
二十五岁的于大人面带笑意,纵容地看着天子一边玩他的头发,一边伸手在他的脖子上摸来摸去,“恢复的不错,没留疤吧?”
“没有,在天上都养好了。”
“那还行。不然我这还有活血化瘀的,等会儿你拿一罐走。”
于谦忍不住笑了,手里花束的包装纸被天子靠过来的动作压得皱皱巴巴,他顺势把花往天子怀里一推,“送你的。”
“什么,”天子接过来闻了闻,“好像不是菊花,我来查查。”他从于谦兜里摸出他的手机,打开AI识花扫了一番,“百合?”
接着好学的天子点开了浏览器,百度搜索“百合”。
“在中国,百合具有百年好合、美好家庭、伟大的爱之含意。百合花姿雅致,叶片青翠娟秀,有较高的观赏价值。其丰富的营养成分使它对病后虚弱症等患者大有裨益。百合鳞茎作药用,有润肺止咳、清热、安神和利尿等功效……”
“不错。”查了一番资料的天子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好看好吃寓意也好,果然廷益你是会送的。”
而于谦早已因天子的一番举动而目瞪口呆,“陛下……您,怎么学会用手机的?”
“那些年轻人每次来的时候都用,看多了就学会喽。”天子把花束放到了一边,专心搂于谦,“我也是年轻人啊,这种东西都学得很快的好吧。顺便等会你走之前记得提醒我给你拿点供奉,你出去折成钱,下次帮我也带部手机来。”
“好的。”于谦勉强地应下了,“本来还想跟您大明cosplay一下,没想到您融入新时代的速度比我快多了。”
“嗯?”天子一听就来了兴致,“怎么cosplay?”
“啊,这个嘛……”于谦拉开书包拉链,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套明制官袍来,大红的颜色看的天子眼睛发亮,“快穿上给朕看看!”
“朕?”于谦迅速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您入戏可真快啊。
天子对此辩解称,这怎么是入戏呢,朕一直都在戏里。
于谦在他的催促下套上那身新得不像话的官袍,抻开袖子展示给天子看。而朱祁钰已经乐得拍起巴掌来,“这个于御史好极了!”
可不是嘛,二十五岁的于谦刚中了进士,在山西道做御史。那会儿的于谦也算春风得意,年纪轻轻便有了官身,加之长子出生,家庭和事业都很圆满。朱祁钰曾经不止一次地对着两鬓苍苍的老大人想象过他年轻时的样子,如今真见着了,才得以大体想象年轻时的于大人是何等意气风发。
“真的……不错。”天子笑了一会儿,慢慢的又觉得遗憾。这么好的于谦,怎么活着的时候……
于谦只当是陛下还在戏里,此时晚霞漫天,一弯奶油白的月牙儿从东边缓缓上来了,便拱手向陛下行礼,“陛下,时辰已晚,臣该出宫去了。”
“不要走。”朱祁钰好像恍然醒过神来似的,伸手便去捉他的手,那活人的热意烫的他想要流泪,“于卿,不要走,今晚就在此值守宫禁吧。”
于谦一愣,转头去看廊外的天色,恐怕已经有六七点钟了,再留下去,今晚回去就要入夜。天子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便伸出手去搂他,“你们学校也有宵禁的么?不然,此夜就在这里,六百年了,长夜寂寞呵……”
不知是哪个词最终打动了于谦,让他纵着天子贴上来,带着他一路往里进。不知是走到了哪里,突然他的四周就幻化出了一座宝殿,抬头一看,雕梁画栋一如当年的乾清宫。天子已经搂着他走到书案前,点亮了那对喜庆的红烛。看不清面目的宫女内宦走过来,手里捧着彩绸和喜果,腰里扎着红花。舒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向他和陛下道喜。龙凤烛莹莹地烧着,每一滴烛泪都映出一张幸福的脸。天子手中攥着他的头发,嘴唇一张一合好像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而于谦听不见。
他努力想在这个幻境中找到自己,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他努力感受着自己的舌头,以确定它还在而不是被拔掉。天子的嘴唇贴了上来,然后是舌头,他们在龙凤烛前向后倒去……
于谦一度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上只剩下一弯朦胧的残月。于谦从床上坐起来,感到自己浑身酸疼。天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好像还在眼前,可是再一眨眼……
天亮了。
朱祁钰从自己的坟墓中爬了出来,坐在棺材板上回味方才那个美味的梦。一缕阳光打在屋檐上,落在地上成为一道瘦弱的影子。朱祁钰坐在那如真似幻的黑夜里沉默良久,才走出来,趴在房顶上,等待着新一次的日落。
午后,下雨了。朱祁钰沮丧地回到了棺材里,和那具已经停留在那里数百年的枯骨融为一体。那些森然的白骨已经永远地沉睡了,无论是风雨的呼号,还是松柏的低啸都不能把他叫醒。朱祁钰静静地躺在那里,腐朽的肉身形成磷火,莹莹地烧着好像那对梦里的龙凤烛。
他就等待着,也许在等待一颗美丽的太阳,也许在等待宁静的月出,又或者,他在等于谦。
等待他有一天重新降落在这个世界上,
等待他有一天想起六百年前的一切,
等待他乘着月色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