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以后,朱祁钰因为拒喝孟婆汤,被阎王爷剥夺了退休待遇,发到人间来再世为人。朱祁钰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意见:毕竟没有于谦的地府也没那么好。所以现在,朱祁钰是杭州西子湖小学的一名小学生。
应该说,再世为人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至少父母都很正常,他还是独生子。每逢周末,爸爸妈妈就会一起带他去游乐园。虽然心理年龄已经步入中年的朱祁钰对娱乐设施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但他对机械运动原理颇为好奇。当他问现世的父母过山车是如何被驱动的时候,他们诡秘地一笑,从背后掏出了一套初中物理教材。
“事情就是这样。”朱祁钰抱着刚收到的物理教材和练习册站在于谦祠里,“这对我太超前了,廷益你出来教教我。”
于谦正在堂前接待游客,下午四点来钟,正是小孩子下学的时间。一群小学生冲进了于谦祠:“于大人能不能托个梦告诉我考试题啊——”
于谦在一群小孩子的哭闹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前上司的呻吟,便从画上下来,飘到朱祁钰跟前:“陛下怎么了?”
朱祁钰撇撇嘴,踮起脚把书往于谦怀里一塞,“学不会。”
于谦接过来,大概翻了翻,“怎么是初中物理?我记得陛下您好像来现世才七八年吧……”
“我不该在游乐园里问机械运动原理。”朱祁钰垂头丧气,“然后他们就给了我这个。先是课本,然后是五三。”
如果我有罪,我宁愿……
算了,我宁愿在这里学初中物理。
于大人抓了抓头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就是说物体由于运动而具有的能叫做动能……”
“这个我知道,”朱祁钰把脸皱成了包子,“这个书上写了。”
“那你是什么不知道呢?”
“不知道过山车是哪种能。”
“动能和重力势能。”
“他们一样大吗?”
“不啊,这就是说……”于大人又开始抓头发,“就是过山车的势能在处于最高点时达到了最大值,当过山车开始下降时,它的重力势能就不断地减少,但它不会消失,而是转化成了动能。并且在能量的转化过程中,由于过山车的车轮与轨道的摩擦而产生了热量,从而损耗了少量的机械能。就这回事。”
朱祁钰没听懂。
朱祁钰歪了歪头。
朱祁钰把脸皱成了核桃。
于谦觉得陛下这副样子很可爱,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头。
“喂,不许这样!”朱祁钰当即跳了起来,“摸头会长不高!”
“哦?”于谦努力忍笑,“没关系,我见过你家长,你应该不会矮到哪里去的,一米七五没问题吧。”
“那不行。”朱祁钰抱着胳膊哼哼了两声,把脸扭向一边,耳朵奇异地红了,“我要长到一米八五。”
“长那么高干什么?”
小学生朱祁钰把脸扭了回来,气哼哼的表情好像在下战书,“我总要比你高吧!”
“哦?为什么一定要比我高呢?”当了六百年梦神的于大人循循善诱。
朱祁钰又把脸扭到一遍了。
“嗯?”于谦低下头来,试图听清朱祁钰在说什么。
说又不好意思说,忍又忍不住。朱祁钰把话在嘴里咀嚼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挪了一步,贴上于谦的耳朵:
“我从网上看的,你别生气——他们说,现在矮攻已经不流行了!”
语罢,朱祁钰便抢过物理书,飞也似地逃出了于谦祠。
那天口出狂言之后,钰总有好几天没敢再到于谦祠去。大约过了有一周的时间,他梦到于谦穿着一身现代的服装,坐在他家里的沙发上,满脸无奈:你过来吧,我没生气。
小学生朱祁钰是很听话的,他醒来之后便逃了学,早上八点半就到了于谦祠。
于大人欲言又止:“我也没有让你这么早就来。”
朱祁钰鼓起他的包子脸,强词夺理:“是你跟我说让我来的。”
“是的,但我没有让你逃学。”于谦找出一身休闲装来换上了,“行了,我送你去上学。”
朱祁钰还是第一次在梦外看到于谦穿得像个现代人,直看得眼睛发亮。但往上一瞧,又发现于大人被他的逃学行径气得脸黑,于是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偷偷拉了拉于谦的袖子:“你生气了吗?”
于谦忍了两秒,坦率地承认了,“是有点。”
“因为我逃学吗?”
“因为你敢做不敢当。”
“嗯?”坐火车都不用买票的小钰努力抬起头来看他,“因为上星期的事吗?”
他勾住于谦的手指,摇了摇,“于大人别生气啦,你就当我小孩子乱说话。”
于谦摇了摇头,俯身把朱祁钰抱了起来,“我不是生气你乱说话,我是生气你说完了就跑,还不敢来见我。早先陛下入地府的时候,我已经成神了,为此陛下的言行、陛下的选择,我都看得见。所以陛下的心意,我是了解的。如今太平盛世,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躲我干什么呢?”
朱祁钰想起了五百多年前自己在地府里拉着过路的工作人员索要廷益的事。
朱祁钰想起了自己在奈何桥头和孟婆大吵一架拒喝孟婆汤甚至当场把一整锅倒到桥下以至于忘川河里的鱼都失忆了的事。
朱祁钰想起了自己埋伏在阎王身后准备给他一棒槌以便送自己上天见廷益的事。
朱祁钰……
朱祁钰趴在于谦怀里,心虚地对了对手指:“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真的吗?我不信。”于谦并不打算给这个逃学的小家伙留面子,“我看了你五百多年呢,且不说阎王爷作何想法,起码判官和孟婆都快让你折腾疯了。而且你把那一锅汤全倒了,结果这些年景泰旧臣们轮番来看我,我都快成秘密接头据点了。”
朱祁钰竖起一只耳朵:“他们怎么都来看你,他们也喜欢你?”
“他们就没忘!”于谦叹了口气,“他们当时都在你后边排着,你一倒倒一锅,结果他们都带着记忆转世了……”
朱祁钰沉默了。
“我的错。”朱祁钰捂住了脸,“王文一定没少给你找麻烦。”
“你猜对了。”于大人目不斜视。
“俞士悦一定觉得很震撼。”
“没错,我觉得他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其他那些人……”
“范广来随了一份礼,转头就让沈翼摸走了。陈循和陈镒是一块来的,还有胡大宗伯。来的时候胡大宗伯还能行走,离开的时候的他俩一起把胡尚书搀走的。”
朱祁钰很震惊:“胡大宗伯转世之后还是那么老吗?”
于谦非常无语:“他只是转世得早,不是没年轻过。”
“行了。”于谦把朱祁钰放下来,“去上学吧。下午我来接你放学,到时候我们好好谈谈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问题。”
“好的。”听了刚才那一番话,朱祁钰心里已经有底了,于是十分乖巧地与于谦挥手道别,“廷益你别生气,我错了。下午我再跟你好好道歉。”
“行吧。”于谦也挥了挥手,“快点进去吧。小孩子不可以逃学。”
朱祁钰都跑到一半了,听到这话又愤愤地转过头来,“才不是小孩子!”
距离放学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朱祁钰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准备一听到铃声就窜出去。这种亟待下课的迫切心情很显然会被任课老师发现,并且得到了必要的批评教育。正在教学生们写生字的杨老师看着朱祁钰光溜溜的课桌,不禁发出了疑问:“你是要用手写吗?”
朱祁钰露出一个十分可爱、阳光、积极的满分微笑,但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头有点痛,“把铅笔盒从书包里拿出来。”
“好的,老师。”朱祁钰继续微笑,但不动。
“你在想什么呢?拿出来铅笔盒,写生字!”
“没问题,老师。”朱祁钰还是紧紧地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旁边的同学们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些小孩窃笑起来,而另一些议论纷纷。同桌的小女孩十分贴心地从自己的铅笔盒里拣出一根笔来,推到朱祁钰面前:“你是不是铅笔断了?你用我的笔吧。”
“谢谢你,“朱祁钰接过来,他对于璚英的态度比对老师好多了,“你真好。”
那些同学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俞钦玉拍了拍朱骥的肩膀,“你看,你天天说那是你发小,可是她还是和别人玩得好。你真是个大傻瓜呀。”
朱骥的脸红了起来,伸手把俞钦玉的笔夺了过来,“我的铅笔也断了,就用你的了!”
“哎,不行不行,我就这一根……”
朱骥紧紧握着俞钦玉的笔不松手,“我就不给你!叫你话多!”
两个孩子正扭成一团,下课铃适时地响了,朱祁钰当即从座位上跳起来,把笔扔给同桌,抓起书包冲出去了。他风一样的速度把前排两个正在抢笔的同学惊得一愣,俞钦玉看着他的身影大叫起来:“去游乐园也带上我呀!”
而朱骥早已走到于璚英身边,扶着她的课桌,耳朵有点红:“于同学,你没有被撞到吧?刚才他跑的那么快……”
“我没有事。”于璚英很平静地收拾文具,“今天你妈妈来接你吗?”
“来呀。”朱骥挠了挠头,“你还是去……景点那边吗?”
“今天我爸爸说他有事,让我晚点再回去。那我可以先去你家待一会儿吗?”
“好呀!”朱骥当场乐得拍起了手,“我家昨天买了火龙果和榴莲,都给你吃!”
于璚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拎起书包来跟他一块走了。
“哼!”俞钦玉还在原地,想把那根被掰断的铅笔重新接在一起,“我怎么就没有发小呢?”
朱祁钰一溜烟窜进于谦祠里,四下打量了一番人还不算多,就走到那副壁画前面叫于谦。于谦应声下来了,拎着朱祁钰往后堂去:“得找个人少的地方。”
朱祁钰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今天刚跟同桌学的手工产品——一颗用作业本纸叠成的爱心——塞进于谦手里,“这个给你。”
于谦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的一颗真心吗?”
“是的。”小学生朱祁钰的脸上带有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从微博之类的平台上学来的。”
“怎么会!”朱祁钰惊讶地叫了起来,“我明明是从《情爱与应酬》上学来的!”
于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本书的封面上还带着两句引言:
‘使你潇洒的风度更具有豪爽的气质;
让你青春的眸子闪烁着迷人的魅力。’
并且这本书出版于1993年。”
“好像……是这样的。”朱祁钰背着书包跟着他钻进了附近的小树林里,“咱们这样好像在偷情啊。”
于谦头上滑下三道黑线:“小孩子不许说这种话,不文明。”
“没关系,我‘秽德彰闻’。”朱祁钰这句话说的很有上辈子的样子,“所以廷益你是怎么想的,就是……”他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又指指于谦的心,“你也喜欢我吗?”
“那不然呢?”于谦拆开那颗带着田字格的心,发现上面果然写了一句话,“希望廷益不为任何事发愁,在现世享受生活。”
还挺贴心。于谦在内心感叹了一句。
“我也喜欢你。”于谦把那颗心揣进胸前的口袋里,低下头正色看着朱祁钰,“但是现在还不行,你太小了。”
朱祁钰点点头,“再过十年就可以了。”
“也许吧。也许等你成为一个大人,也许等你能够周游世界,也许等你真正成为一个现代的你,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的话……”
“一定。”朱祁钰抢过了他的话头,“这些我都明白,但是,你放心。”
于谦笑了,“好。”
这天傍晚,于璚英在朱骥的护送下回到了于谦祠。她注意到了父亲衬衣胸前的一块凸起,然后伸手进去,毫不意外地摸到了那个十分眼熟的教学产物。
“这么说,爸爸,你接受了他的心啦?”于璚英甩着两条小辫子,歪过头来看他。
于谦正在灯下读一本书,多亏了于璚英刚回来就问他,才没发现他其实半个小时也没翻过一页了,“嗯……”
“爸爸,你教给我们的,做人要真诚。快说实话!”于璚英捏起她的一条小辫子,对准于谦做逼供状。
“那好吧,”于谦放下了书,露出一个有点怀念的笑容,“是的,我接受了。”
但女儿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完全在这里。于璚英听到父亲说他接受了,表情毫不意外,好像还有什么后续工作在等着她:“那他说明天要给你送什么了吗?”
于谦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于璚英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折纸教学三百例》来,“他送你什么,明天我就得教他什么,我得趁着今天晚上先学会。”
于谦:……
没收了,不许上课不听课做手工。
第二天一大早,于璚英就告诉了朱祁钰这个坏消息:“爸爸把我的折纸书没收了。”
朱骥闻言,递过来一朵橡皮花,“你也可以送真的。”
朱祁钰臊眉耷眼地看着于璚英接过那朵橡皮花,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朱骥,“我买不起真的。”
“没关系,”朱骥胆大妄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有一颗真心。”
“一颗~真心~”俞钦玉怪叫着,“你也可以送自己嘛,说真的。”
闻言,于璚英立即喊了起来:“我爸爸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俞钦玉挤眉弄眼。
“收人做奴婢的。”这是于璚英的回答。
“吃小孩的。”这是朱骥的回答。
“恋童癖。”这是朱祁钰的回答。
于璚英&朱骥:……
怪不得你辈分大,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总之,从这一天开始,转世轮回的前天子现小学生朱祁钰和曾经护卫京师现在驻守西湖的不可见于梦神有了一个约定。
他们约定在这三台山下生生世世地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