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之后，朱祁钰一直在做梦。他时而梦到北京保卫战时的火光，或者梦到于谦火红的披风。时而梦到于谦的笑容，或者在看公文时紧皱的眉头。然后他梦到刑场，于谦和王文在铡刀前带血的伤口。

他漂浮在梦里，昏昏沉沉、睡睡醒醒。最后这一切形象都离他远去了，留给他的是一尊巨大的观音。

朱祁钰在梦里抬起头来，那尊观音像是如此高大，以至于朱祁钰觉得祂一定已经高过了房顶。观音的脸庞如此美丽，美丽到让他心颤。

他强撑着站在那里，倔强地抬着头：“为什么是你？”

观音没有回答。成千上百的小佛盘踞在莲花宝座的旁边，朱祁钰定睛去看时，那些小佛都变作了当年北京保卫战时趴在房顶上向敌军投石块的民众。现在他们还勇敢地睁着眼睛，一起注视着朱祁钰。

他觉得合理多了。只是观音太高，民众太小，他直觉地觉得这个比例不合理，民众应该变大、再大，而观音应该缩小，因为祂是没有用的东西。

但是那些民众都将脸转向观音，一起叩拜起来。朱祁钰看着这一切，无端地感到震悚：“你们为什么要向他叩拜？你们为什么而叩拜？”

诵经的声音从观音足下腾起，萦绕在朱祁钰耳边，好像他误入的是一个道场，仔细去听，那些人们念的是《观世音菩萨救苦经》：

“此经大圣，能救狱囚，能救重病，能救千灾百难苦。”

“若有人诵得一千遍，一身离苦难；诵得一万遍，合家离苦难。”

朱祁钰还站在原地，随着诵经声渐响而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向他叩拜？你们为什么而叩拜？”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刑场。在寒风当中，雨丝淋湿了两位大臣的囚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他们押上了刑台。他看见于谦抬起头来，望着惨淡的天空——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日子。

他就看着，看着他的爱臣被刽子手押着跪下来，然后刀光划过、身首两分。朱祁钰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那熟悉的头颅，也许还应该有……

不，没有血。为什么？

幻影消失了。朱祁钰重新面对这那尊高不可攀的观音，和观音脚下的万千生民。他走上前去，发现那些人也好像和自己看到了一样的场面，一些人直愣愣地睁着眼，好像还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而另一些人已经转过头去，他们的面庞上流着血泪。

朱祁钰大概懂了。他感到好像有什么即将从他的眼睛里夺眶而出，一瞬间的心痛和动容击中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观音身前，成为那万千小佛中的一个：

“此经大圣，能救狱囚，能救重病，能救千灾百难苦。”

“若有人诵得一千遍，一身离苦难；诵得一万遍，合家离苦难。”

不，还不仅仅是观音。巨大的佛像在他的身上投下阴影，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各种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佛像包围。那些佛陀和观音都低下头来看他，好像在怜悯他的无助，但却没有一尊佛向他伸出手来。只有那些经文还在他耳边绕啊、绕啊……

“此经大圣，能救狱囚，能救重病，能救千灾百难苦。”

“若有人诵得一千遍，一身离苦难；诵得一万遍，合家离苦难。”

朱祁钰环视着那些佛像，他第一次觉得这些佛像是如此冰冷、如此无情。曾经他也和于谦一起参拜过这些塑像，或为风调雨顺，或祈愿国家安宁，那些愿望实现了吗？也许是吧，也许没有。总之他们还是在一年一年地为了赈灾而发愁，还是走到了今天，朝局动荡、各自离散。

朱祁钰笑了，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在哭。他冷寂的笑声回荡在佛像间，把那些虔诚的经文都冲散了。“我不信，你们若真的有用，就不会让于谦死了。”

那些佛像还是低头看着他。他知道对这些佛像的标准解读是什么，美丽，和圆满。不仅仅是俗世意味上的圆满，更是万有之有的圆满。但是君臣八年，走到如今，圆满在哪里？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朱祁钰仰面大笑，说不清是觉得自己可笑，还是觉得自己可怜。八年来，这八苦他们也纷纷受了，只是难免有些不足：老是不能老了。

别的，还算齐全。人生一遭，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朱祁钰听了两句，发现这是佛陀在向他讲果报。

“我不在乎。”他对祂们说，“什么六道轮回、因果报应，我不在乎。”

是啊，在位八年，一些人眼中的力挽狂澜在另一些人眼中是窃据大位，一些人眼中的救国功臣在另一些人眼中是贪赏冒功。千万人的口可以发出千万种声音，他不在乎后人怎么说。至于来世的幸福——从“死则君臣同死”的时候开始，难道我还在乎这些吗？

“我不在乎。”他再一次重申，“随你们吧。”

他站起身来，向梦境外走去，把那些宝相庄严的神佛都抛在身后。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他撞上宫禁中紧锁的宫墙。

他睁开眼坐了起来，整个人汗涔涔的，或许是因为在梦里动怒而气喘吁吁。他抬起头来，满月在夜空中播撒着光辉，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这样的满月也正照在京城那些民居的屋顶上。想着想着，他笑了。朱祁钰口中轻轻地唤着于谦的名字，同他分享自己方才的经历：

“廷益，我不信菩萨，祂救不了我们，我早就知道……”

他就在这样的呢喃中又睡了过去，后半夜他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于谦夸奖他，说他做得对。于是天子放下心来，摸了摸于谦的伤痕，然后牵起他的手，准备和他一起走。于谦想了想，还是劝他回去，许诺说自己会在三生石前等着他的。

过了几天，朱祁钰正式动身，往阴间来找自己的爱臣，而于谦果然像许诺的那样在等着他。不同于尘世间的君臣礼仪，现在是于谦在前引路，而天子随在后。他们就这样一起走在黄泉路上，天子抓着于谦的衣摆，以免跟丢。

据说，那是佛陀管不到的地界，所以再也不会有“爱别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