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大行皇帝朱祁钰崩,太子朱见深即位,改年号为“成化”。
已经在西湖边闲居二十年的于谦听到了这个消息,为此斋戒一月,以表哀思。也许是陛下已经忘记了即位之初的艰难日子,又或者二十年已经为陛下提供了许多可供亲近的臣子,景皇帝对身后事的布置丝毫没有提到于谦。对此,八十岁的于老大人虽然深表理解,但也略感遗憾。
罢了,如今国朝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曾经辅佐过这样的圣天子,也是老夫之幸啊!
于老大人扶着门框叹了口气,惋惜圣天子竟还未到知天命之年就撒手而去。也许正由这缕慨叹的情绪使然,是夜,于大人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位神仙飘然而至。也许是因为神仙乘云的原因,于谦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相貌,只是听着神仙的声音温柔和婉,偶有笑意。
“于大人,听说你以为景皇帝已经忘了你了,还对此有些怨言,是也不是?”
于谦当然是坚决不认的,“为人臣者,不敢有怨望之语。”
那神仙便在他的耳边笑,“现在他已经魂归异世,你怎么还揪着君臣之分不放?”于谦感觉仙人好像靠得更近了些,“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他。”
梦里的于大人似乎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石灰,听神仙不停地引逗他,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原以为于某会先于陛下……不料想现在陛下竟先去了。既如此,虽不敢奢望配享太庙,但以为好歹能在陛下崩逝之前回去见上一面。现在一切都无,恐怕陛下已经忘了臣了。”
那神仙默默地听着,听到于谦最后的那句“恐怕陛下已经忘了臣了”才开口纠正他:“这桩事,我以为不确切。听说你家陛下临终之前,还念着你哩。”
“那怎么不召见臣?”于谦若是醒着,此时大约要一个箭步上前了,“难不成陛下是因急病崩逝的?”
神仙可疑地沉默了片刻,“这……说不好。但你若想知道,小仙也可以去替你问问。”
从那以后,那位神仙总趁着夜间入梦而来。有时候他向于谦通报些景皇帝生前的消息,有时候他听于谦讲二十年前君臣相处的故事。日子久了,于谦和这神仙也就熟悉起来,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能从神仙的话音中听出他什么时候笑了,什么时候陷入沉默,而什么时候完全是在调侃。一次夜里,两人聊到兴起,于谦便随口问道:“我听说成仙了便无生无死、仙寿永昌。这是真的么?”
那神仙很高兴地应和他:“是有这回事。没想到于大人还懂这些?”
“只是幼年时看到过罢了。”于谦也笑,“那我听着,仙人您似乎年龄不大?”
那神仙不回话了。过了许久,于谦才意识到似乎自己提出了不合宜的问题。他在梦中向神仙行礼道歉:“于某一时冒昧,请仙人见谅。”
又过了好久,那仙人才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神仙伸出手来,在于谦手上写了一个“廿”字。看于谦神色讶异,才补充说:“我是年轻神仙,在天庭中实在是小字辈。因此一时不愿向您说出年龄,还请于大人谅解则个。”
于谦赶紧敛容正色,又是道歉又是宽慰,不知是把面前的神仙当成了小童,还是当成了曾经的陛下,总之一叠声哄劝,直到天明。
那日之后,不知是神仙感觉受了冒犯,还是因自己太过年轻而难为情,有好几日没有再进于谦的梦里来。于谦静候了几日,不见神仙,以为自己之前的话还是逾越了分寸,便在房中架设香案,燃香静坐,想引神仙入梦来,好当面再向神仙赔罪。
于老大人静坐片刻,便觉迷困。半梦半醒之间,那年轻的神仙果然来了。只见他从半空中飞下,坐在于谦面前的香案上,笑吟吟的,看起来不像生气的样子,“于老大人这是想我了?”
“不敢。”于谦赶快拱手行礼,“日前冒犯了仙人,还请仙人宽恕。”
“宽恕了,早宽恕了。”神仙从香案上跳下来扶于谦,“我可没有为这种事生气。”
“那您是……”于谦半句话都说出了口,才意识到不该探问神仙行踪,便刹住话头,不再说了。不过神仙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锋一转:“先前和于大人聊到了景皇帝,看于大人对景皇帝确有感情,前几日便去寻访了一番。如今景皇帝已经得了好归宿,想来于大人也不必担心了。”
“多谢仙人!”于谦的脸上明显露出喜色,“这一月来得以和您攀谈,也未曾问过您的来历。请问仙人是何方神圣?于某也好在家中多加供奉,为您增添香火。”
“我嘛~”于谦听得出神仙话里的俏皮声调,“是东君。”那神仙飘过来,拉住于谦的手,于大人便好像进入了幻境。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春天的图景,却不是这二十年来他已经看惯的西湖春景,而是皇城里的春天。他看见了已有二十年未曾得见的宫墙,红墙上斜落着杨柳的影子,大墙下开着几树桃花。宫门打开,于谦跟着神仙的指引飘进了乾清宫,年轻的天子正坐在书案前,听见门口的动静,便抬起头来看。
“于卿?”天子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于老大人还没忘了做臣子的礼节,当即就要行礼,却见天子下阶来迎,“于卿快坐!”
在阶下落了座,于谦这才低头看自己,竟然还穿着当初在朝时的官袍。自己在脸上摩挲了一阵,根据皮肤的触感、胡须的长度,猜测自己的样貌大约也回到了二十年前。再抬起头时,天子正拿着一份奏折要给他看:“廷益,诸臣都劝谏说应当安定国本,你认为将沂王复为太子如何?”
于谦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陛下,如今您还春秋鼎盛……”
他正欲劝阻,便见眼前场景变成了一处荒凉的宫室,天子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发出令人悲哀的叹息。面前的书案上摆着还未完成的书信,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墨色中夹杂的点点血迹。再往周围一望,到处都是灰尘和令人不快的眼色,殿外桃枝正被冰霜包裹,还未到盛开的时候。
“这……”于谦出声想要询问神仙,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觉得手上一松,再睁开眼,还是在自己的居室当中,香案前,三支线香飘着烟气,此外并无别物。
于谦撑着地,迟缓地爬起来。他挥退了上前询问的下人,自己踩着椅子,从梁上拿下那串锁箱子的钥匙来——就如同他致仕之后的岁月一样,这箱子和钥匙都已经被搁置很久了。此时,他擦干净了箱子上的灰尘,开启了那个装着奏本、信件和御赐之物的箱箧。
于谦在箱子里翻找着,不多时便找出一摞信件来。时隔二十年,有些纸张都泛黄了。景泰八年初,当时的天子终于批了于谦的致仕书,放年近六十的老大人回乡养老。后来,于谦在返乡路上收到了好友俞士悦的书信,称宫内发生了动荡,太上皇组织了宫变,并试图重新登基。
当时,于大人心急如焚,当时就买了快马要回京城。但还没过两天,于大人又收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位天子的手迹,称宫变已经平定,万事无虞,于大人可正常返乡。
于谦心内疑惑,在北直隶的边缘停留了两天,又收到好友的来信,肯定了天子的说法,这才放下心来,照旧回钱塘去。
从那以后,二十年来,于谦从未离开过故乡。
但时至今日,在幻境中看到的场面突然引发了于谦对这些书信的怀疑。即使天子真的像信中所说的最终平定宫变、恢复大位,在其中是否也存在着许多没有被传递出来的隐忧?于大人有些坐不住了,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但他还是立刻拿来笔墨,准备修书给自己在京城的子女。
于大人毕竟是年少进士,后又历经宦海,著书成文不在话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于谦便写完了信,派下人去送。然而,于谦望着下人持信离去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干脆要求备轿,要亲自上京去看。奇怪的是,于府下人听了这样奇怪、突兀的要求,竟也未加阻拦。两名家丁立即就去套马,尽管日头已经西斜。
于大人拣了几件必需的物品,连夜出发了。在轿中坐到后半夜,于大人便靠在厢壁上陷入了昏睡。梦里,那神仙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温和欢喜了。他几乎是发着怒,冲于谦喊道:“回去!不要出门,不要上京去!”
于谦的语气也同样坚决:“我要去找陛下!”
神仙急得团团转,“他不都死了吗?你找他去干什么?”
“陛下已崩,于某便请求当今天子能准许臣去谒陵。”于谦神情肃然,“于某怀疑当年夺门之变另有隐情,现在要去找陛下,亲眼看个清楚。”
“看清楚,怎么看清楚。前尘往事都过去了二十年,当初你的同僚们也都已不在人世了,你的陛下也已经埋进寿陵,你又当如何?”
于谦闭上眼睛,不再答话了,“我要去。”他只是说。
说来也怪,也许是神仙做法。从那日之后,于大人便整日浑浑噩噩,不甚清醒。神仙一得空便钻进于谦梦中,劝他立即打道回府,颐养天年。而于谦简直连神仙也不放在眼里了,除了一句“我要去”以外,一句别的话也没有。
这么晃晃悠悠的,还真让于大人到了京城。既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路引,也不知道路上历时几多。总之当于谦清醒起来,撩开帘子看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在京城了。老大人找了家客栈住着,那神仙已经急得在白日出现,围着于谦一个劲儿地劝,要求他回钱塘去。而于谦颇不以为然,甚至还与旁人攀谈起来。
从他拦住店小二,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发现神仙的声音消失了。
“劳驾,请问当今是什么日子了?”
那店小二仿佛根本没看见于谦似的,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像是近来一直与他对话的神仙,更像是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他听见那声音叹了口气。
“廷益。”
于谦愣住了,“陛下?”
那声音继续了下去:
“今年是成化十三年。”
注:标题出自贯云石《双调•蟾宫曲•竹风过雨新》:“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