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天子坐在书案前,看舒良引着自己的臣子进来了,便热情地问候他说:“我想要你。”
于谦沉默良久,转身喊来了太医:“陛下,您有病。”
天子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朕没有病。是于卿有病,你近视得太厉害了,都看不到朕对你的一片丹心。”
……
于谦惶然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半夜三点。
于谦脱力地躺回床上,转头看着旁边睡得正酣的朱祁钰,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肘子:都告诉过你要上班,要上班,睡前还玩得那么欢。现在好了吧,做这种怪梦。
或许是被打习惯了,朱祁钰丝毫未醒,甚至翻了个身,滚进了于谦怀里。于谦向这颗刚剃了板寸的脑袋投以注视,只得到了一个结论:
这发型不好,下次不要剪了。
真扎。
那什么的时候扎肚子,半夜睡觉扎脖子,在办公室胡闹的时候随机扎到一些裸露部位。
于谦疲倦地把朱祁钰推开,试图再次入睡。却不料刚才挨了肘子都没醒的丈夫迷茫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于谦看也不看他:“别吵我,快睡。”
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于谦发现了该发型不可取的新事例:感觉背上有点扎。
算了,睡吧。于谦闭上眼睛,试图麻痹自己。早上六点还得起床呢,睡眠这种东西,每少睡一分钟,就浪费六十秒。而如果因为无法按时起床,被旁边这位少东家放假的话,将浪费长达四个时辰、八个小时、四百八十分钟、两万八千八百秒的宝贵工作时间。
于谦很快睡着了。这次他又进入了梦中。如果此时的于谦还有哪怕一丝清醒的话,他都会破口大骂:怎么又进入这个癫梦了?
很显然,于大人一点也不清醒了。所以朱祁钰没有听到他的骂声,想来于谦已经到梦里去宣泄他的怒火了。
梦里的天子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眼镜,给于谦带上了。也许因为度数不合适,于少保立即感到眩晕。眼前的天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陈述爱意,希望阶下的臣子能够接受自己的追求。而于谦只觉得眼前飞翔着星星和苍蝇,而苍蝇是需要驱赶的——于大人挥振袍袖,冲那一张一合、上下移动的地方击了一拳。
天子应声闭嘴了。这英武的一拳正中他的鼻梁,鲜血从天子的鼻孔中应击而出。于谦还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幸而刚才被他叫来的太医恰好赶到,向陛下奔了过去。
……
于谦又睁开了眼睛,这次窗外已经微明。他莫名感觉自己有点晕,或许是把梦里的知觉带到了现实当中。推开胸前那颗头,他起身准备起来洗漱,却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又躺回了床上。
朱祁钰被他这么一推已经醒了,此时正趴在他旁边,探手去摸他:“谦哥?”
于谦晃了晃脑袋,啊,还是晕。怎么回事,难道我还在梦里吗?
朱祁钰伸手去摸他的头,接着眉头皱了起来,“谦哥你是不是有点烧?”
于谦还晕着,看见朱祁钰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果然是在梦里啊……”
于是他当即挥了一拳。当然,没有打到,因为于谦已经烧的不太有力气了。他只迷迷糊糊地看到朱祁钰从床上爬了起来,打算从他身上跨过去下床。因为于谦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因此当天子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他还高亢地喊了一声:“快传太医!”
“烧得这么厉害吗。”朱祁钰赶紧窜进厨房去找退烧药,顺便拽了条毛巾,浸了冷水敷在于谦额头,“谦哥先吃药,对不起谦哥昨晚上我做得太过分了……”
于谦被冷毛巾冰得一激灵,勉强挣扎起来,“无道昏君,你强逼臣子侍寝就罢了,竟然还敢用刑……”
朱祁钰瑟瑟发抖,不是的谦哥,我不会,我不敢,我没有。
然而,由于于谦挣扎的太厉害,朱祁钰不得不强行把他按在床上,这更为于大人认为天子有病提供了口实。挣扎之下,热水泼在了被褥上,药片也滚落在地,而于谦竟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现在正靠在床头、眼也不睁,大喊着:“陛下逼迫臣至此,臣实在不能从命,不如一死以谢先帝!”
听闻此言,朱祁钰魂飞魄散,一个电话打给总裁的私人医生胡濙同志:“胡医生,你快来!于首席发了高烧,已经说起胡话来了!”
胡大夫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并到厨房里炮制出饭团两颗,给沈翼留下纸条后,才扛起药箱出了门。受到伴侣的影响,胡大夫认为自己应该充分地践行环保节省交通费,于是他在早上七点半的伟大首都选择乘坐公交车赶往少东家的家。
胡大夫不骄不躁,朱祁钰又骄又躁。那古老的比喻套用在他身上是合适的:他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两粒退烧药已经被他以嘴对嘴的方式喂进去了,但于谦的胡话并没有完全停止。虽然他已经渐渐地感到困意,但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或者“子为正卿,亡不越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还是把朱祁钰吓得半死。于是他又打了八个电话催促医生,并告诉他病人已经开始背诵《左传》了。
胡医生进门的时候,正听得于谦在半昏睡的状态下吟咏“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吓得老大夫一个倒仰,而少东家转过脸来,满脸怨念,“你怎么才来呢?”
胡医生立即投入工作,“吃过退烧药了吗?”
少东家点点头,“刚吃的。”
胡医生接着询问道:“吃坏了?”
“不是。”
“受凉了?”
“没有。”
“那你们?”
“做过了。”
胡大夫颇感惊骇,少东家面无表情。在双方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十秒之后,胡大夫率先移开目光,“那得上点药,免得有擦伤。话说回来,您这种行为妨害了于首席的工作,影响了公司的正常运行。无论是为于首席的身体着想,还是为公司的发展考虑,我建议您下次不要再这么激烈了。”
“是的,我不敢了。”朱祁钰两眼无神地回答说,“我单知道做那事是感情的必要宣泄,我不知道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烛光晚餐,还暗示过于谦,让他早点回家。因为上次我发烧引起了他的同情,近来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回来了。我们很快吃完了晚餐,时间还不如那两根蜡烛烧得时间长,接着我们就做那事。完事之后我们就睡了,没有想到半夜里他突然给了我一肘子。我想,一定是做得狠了,早上要早点起来给他煮粥。直到早上起来,他甚至不让我趴在他怀里了,一摸还烧得厉害,我这才知道事情坏了。我赶紧给他吃药,没想到他已经说起胡话来,为着老辈子的事情骂我呢。……”
胡大夫默默地听了,一开始还想叹气,渐渐的便听不下去,只留下两管药膏,开门悄悄走出去了。
朱祁钰默默地坐在于谦床边,后者此时已经睡熟了。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于谦睁开眼就看到了坐在面前形容枯槁、双眼垂泪的朱祁钰。他为此而大惑不解:“我得什么病了?”
朱祁钰抬起头来,语气凄凄惨惨戚戚:“谦哥,我不知道你还记挂六百年前的旧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拿委质定分那一套来要求你……我在帝王的位置上,做的的确很差,连累了你和诸多臣子……”
于谦熟练地伸手摸上他的头,“你又吃什么了?”
朱祁钰心中有苦说不出,“早上……你喊叫一些‘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之类的可怕的话。”
“那想必一定是在说堡宗。”于谦的神情丝毫没有慌乱。
“不,你还喊了‘况君之宠弟乎’。”
于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丝裂痕,“不可能!我从来没建议过他收拾你,这一定不是我说的。”
“你还说了‘赵盾弑其君’那一套话……”朱祁钰拉住于谦的手,“你千万不要把那时候的事放在心上,我——没有怨言——一点儿也没有,你千万不要再用这样的事情折磨自己了。”
于谦听得一头雾水,“所以我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还说‘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我想你一定是希望我快立太子,安定国本。”
于谦捂住了脸,“我都烧成那样了,还能说这些的吗……”
朱祁钰泫然欲泣,“你真的说了。”
于谦满脸无语地靠在床头上,“那你能不能忽略这些话呢?没有必要迷信我在病中的这些狂话呀。”
朱祁钰摇摇头,“谦哥如果对我还有怨言……”
“没有。真的没有。”这次轮到于谦两目呆滞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也只会说:”‘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馨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这种话吧。”
“真的吗?”
“真的。”于谦把视线定在朱祁钰脸上,“所以陛下,别发疯了,先给臣倒杯热水来可以吗?”
朱祁钰迅速起身,消失在了于谦的视线里,“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