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河神,于谦已经在汾河底工作了五百年了。五百年来,附近的居民每隔百年就会向他献上新的祭品,供河神大人享用。当然,具体的享用方式居民们并不清楚,毕竟他们只负责把人绑好了扔水里,剩下的就是河神的事儿了。
在于大人看来,其实这种献祭活动大可不必,只是给他的河中之家增加成员罢了。而且,其中一些祭品的质量还颇为不佳,给河神大人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近一百年来,河神甚至怀疑岸上那帮家伙们并不是在搞献祭,而是在丢垃圾。
于大人拎起最近收到的朱祁镇抖了抖,向其他祭品示意,“你们不要过度联想,我只是专指这一个罢了。”
“您实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把我扔回岸上的。”被于大人拎起来展示了不下十次的劣质祭品犹豫着开口,“您可以给他们托梦嘛,您对祭品不满意,要求以旧换新。”
“那倒也不至于。”于谦把朱祁镇放下了,“其实我根本用不到这么多祭品,你们只是每天吃我的饭,消耗我积攒的贡品,还要靠我的灵力来帮你们洗衣服。说实在的,如果没有你们,我大概会生活的更自在些。”
这些祭品纷纷露出了羞愧的神色,“真是辛苦你了,大人。”
朱瞻基脑中灵光一闪,“其实我觉得朱祁镇这个提议不错,他有个年轻漂亮的弟弟,河神大人您一定会喜欢的。如果您把他扔到岸上要求以旧换新,您这里就可以少一个饭桶,多一只宠物了。”
于谦摇了摇头,“算了吧。就这五百年的情况来看,你们都是饭桶。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鲜嫩可爱的新祭品。”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祭品的数量还是发生了增长。正如河里这些陈年祭品所预料的那样,朱祁镇那个“年轻漂亮”的弟弟很快被居民们捆好,扔了下来。已经多次投放过祭品的居民们已经失去了当初的小心谨慎,甚至变得粗鲁起来。一天夜里,他们闯进朱祁钰的家把他捉了出来,然后头朝下捆着,直接扔进了河里。这种投掷方式给于大人带来了很大的误解,因为头先入水,朱祁钰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以至于于谦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今年献祭的是外星海藻人。
“又来了一个。”祭品们在水下议论纷纷,“这个来的不同寻常,好像一堆海带。”
朱瞻基直拍大腿,“这个下来的方式太坏了,会败坏河神大人的胃口的。好好的一个漂亮孩子,让岸上那帮人用得太浪费了。”
于谦一把扽住朱祁钰的头发,把他拖回了自己的寝殿。由于这不健康的入水方式,朱祁钰已经晕死过去。于大人和其他一些祭品手忙脚乱地把他摊在地板上,撩开头发,朱瞻基甚至掐起他的下巴来以便河神大人观赏,而河神大人也就屈尊降贵地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昏迷的朱祁钰在无意识下翻了一个白眼。
“……”
“很有个性。”
“恰到好处。”
朱棣和朱高炽在后面议论起来,“确实是个漂亮孩子,就是不太会抓timing。”
在于大人的抢救下,朱祁钰只晕了一柱香的时间就醒来了。睁开眼的时候,他就看见眼前有位头戴华冠、身披紫袍的官人。再一转头,旁边还站着自己的爹和哥哥。朱祁钰顿时呼吸急促起来,“你们又要做什么?我反对活人生祭!我反对包办婚姻!我反对殉葬活动!”
朱棣在远处支棱起耳朵,伸出手指捅了捅自己的儿子:“快听,有故事。”
朱高炽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什么故事,不就是早先朱瞻基还没下来的时候,想把这小孩扔下来顶替他吗。那时候他们家女眷比较彪悍,拦住了。结果过了一百年,他们家老大,喏,就是那个废物,也想把这小孩踢下来送给河神。差一点就捆起来扔水里了,结果那天河上起了风浪,还没入水,大风刮起来把朱祁镇给卷水里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至于包办婚姻,大概是岸上那帮人都说把人送下来是嫁给河神吧。咱们入水之后都没上去过,估计岸上那帮人都觉得咱们死了。”
朱棣“啧啧”了两声,“这当爹的和当哥的都挺离谱,合着生这么个漂亮孩子就是为了弄死。暴殄天物了。”
“可不是嘛。不过他现在下来了,也会发现,什么结婚不结婚的,河神看咱们就是一堆饭桶,他也只不过是个漂亮的饭桶罢了。”
“对啊,”朱棣抻长了脖子还在看,“等等,我怎么觉得事情不太对呢?怎么拖进主卧了?”
朱高炽顺着朱棣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河神大人正拖着朱祁钰的头发往主卧走。“嘭”的一声,朱祁镇和朱瞻基都被关在门外,苦哈哈地对视着。朱高炽纳闷地走过去,拍了拍这两位“狠爹奸兄”的肩膀,“这咋回事啊?”
“可能…一开始河神大人觉得弟弟很有个性。”朱祁镇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他问他怎么回事,接着——当然啦,他什么都说了。现在河神大人可能很怜爱他吧。”
朱高炽偷偷转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就你俩对孩子做的那点破事,谁能不怜爱呢。
片刻之后,门又开了。先是河神大人衣着整齐、庄严肃穆地走出来,然后是刚被投下来的新祭品脸色微红、衣衫不整地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朱祁镇瞠目结舌,朱瞻基神情困惑,朱高炽在旁边吃吃地笑,“你们这就做啦?”
河神一记眼刀飞过来,“不要妄言。”后面的朱祁钰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一时羞愧。”
这朱高炽就不明白了,“羞愧什么呢?”
朱祁钰在背后偷偷拿眼去看于谦,“刚醒来的时候没认清局势,喊了些胡话。”
朱高炽了悟地笑了,把朱祁钰搂在怀里咬耳朵,“所以你这是见色起意,看上河神大人了?”
朱祁钰脸更红了,算作是回答。
“也不算看上,我什么地位能说看上,我就是个祭品嘛,”朱祁钰嘴上客气,“各位爷爷在河里年头多了,该如何行事,还请大家教我。”
朱高炽坏笑起来,“你小子,还是有想法了。”他招招手,让自家老爹凑过来,“不过这个事我们可教不了你,我们和河神就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你是想当我们大家的老板娘……”
朱棣走过来,和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咬了一阵耳朵。
从此之后,河神大人的府邸里有了保洁员、厨师、洗衣工、画家和自荐枕席者。朱祁钰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河神眼前,替他打理生活中的大小事宜。一开始,河神大人还劝他停止这种劳动:“衣服我召水卷卷就行了,不必花费如此时间在洗衣上。”然而朱祁钰一旦放下一种劳作,立即就投入到另一种劳作当中。时间长了,于谦也不管他了,反倒是带上了一种“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的期待。说实在的,河神经历了这么多年,在思想观念上还是很进步的,他意识到这个新祭品是在追求自己,而自己也打算看看他的诚意。正如之前那两个祭品所说,新来的这个的确年轻漂亮。有这么一个可爱的、热情的恋人,也未尝不可嘛。
到了晚上,朱祁钰就替河神大人铺床叠被,接着羞答答地站在河神床边,一副“请君享用”的样子。于大人很辛苦地忍了不到一个月,最终还是在第二十五天光荣开荤。“我懒得动,你来吧。”河神大人佛佛地躺在床上,等着新祭品像白天收拾家务那样在夜里收拾他。而新祭品果然不负期待,他大刀阔斧、踔厉奋发、坐以待旦,终于把河神大人弄得起不来床了。
等河神大人中午十二点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时,便看到昨晚上的那条小疯狗正侍立在床边,手上拿着一副画像,正恭恭敬敬地向他介绍着:“河神大人,祁钰不才,只于作画一事上略有些心得,此画便是祁钰今早所做,还望大人喜欢。”
于谦伸头一看,画的正是自己昨晚的种种情状,不由得羞恼起来,把画面撕个粉碎,翻身向里不看朱祁钰了。
朱祁钰也不恼,只是给于谦掖了掖被褥,便退出去等候召唤了。
然而,在朱祁钰看来,于谦这场气生的可太久了。从那日之后,于谦就不怎么理睬他。即使在他的反复哄诱下愿意说两句话,甚至还与他共赴云雨,但就是绝口不提婚姻之事。朱祁钰没想到是早先的话现在砸了自己的脚,只觉得心中暗暗发苦:“难道河神大人仍旧觉得我只是个祭品?都做过那种事了,还只是祭品的吗?难道他与所有祭品都可以做这种事的吗?”
朱祁钰难过,朱祁钰不满意,朱祁钰就要问。河神大人难道心里没有我吗?
听了祭品的询问,于谦颇感意外,“不是你说不接受包办婚姻的吗?还有什么殉葬、祭祀,你不是都不接受吗?近来我还在想,难道你和我如此之后,将来还要回人世去?这岂非欺我太甚……”
朱祁钰立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顿时向前扑在于大人膝上,“我不回去了!”顿了顿,他又补充说,“我哪也不去,就在汾河里,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婚姻呢?”
“我们不是自由恋爱的吗?”
听到这话,于大人满意地摸了摸祭品的头发,好像是爱抚又像是奖赏。他低头吻在祭品的额头上——
“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