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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之梦

景泰朝鬼府日常(明代史同)

*圣杯: 为一平一凸(一阳一阴),表示请示之事可以、 行、同意。

笑杯: 为二平面者(二阳面),表示说明不清、神佛主意未定。

阴杯: 为二凸面者(二阴面),表示不可、不行、神佛不准,或神明生气了,或凶多吉少,再次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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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命吗?”阴暗的房间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摇着杯筊,抬起头来看面前的青年。

朱祁钰打了个哆嗦,摇摇头:“不信。”

“是吗?”老妪一松手,手里的杯筊便掉在地上,朱祁钰神头过去一看,是两个平面。

“我看不见得吧。”目睹了朱祁钰看卦象的动作,老妪微微一笑,“如果不信,怎么这么急着看卦象呢?”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好吧,也难免会信一点。”

随着话音落下,老妪再次掷出杯筊,这次是一平一凸,“成了。”老妪瞟了他一眼,收起杯筊,“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好吧。”老妪转身拿过一筒木签,“那年轻人,你深夜来此,是想问什么呢?”

“我有个心上人。”朱祁钰在这种玄妙的氛围下打了个磕巴,“之前我们共同做过一些事,但是外力因素吧,半途而废了。我想来问问这一次重新开始,能不能成功。”

老妪默然地听着,把签筒往前推了推,“你抽吧。”

朱祁钰深呼吸了几次,闭上眼睛从筒中摸出一支,递给老妪。老妪接了签,把杯筊推到朱祁钰面前,“掷杯吧。连续三次圣杯,你这签才有效。”

“一。”

“二。”

“三。”

“成了。”老妪打开签文,朱祁钰替她拨亮了灯花,因为太过紧张,差点把灯油洒了*。老妪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手稳点,年轻人。那个人就这么重要吗?”

“婆婆见谅。”朱祁钰又开始结巴了,“我年轻人不知事,还望婆婆不要迁怒。我定当多付卦金,向婆婆赔罪。”

“罢了。”老妪把签文放在油灯底下看着,“这签是六出祁山。”

婆婆把签纸攥在手里,沉思着。想了片刻,突然睁开眼睛盯着朱祁钰,“年轻人,你说前一次你们半途而废了?”

“是。”朱祁钰的神情有些急切,“不知这次可否……”

婆婆探身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让婆婆我探一探你的脉象。”

那老妪的手是滚烫的,烫的朱祁钰在秋夜中一个激灵。老妪闭上眼睛摸了片刻,果然是一片虚无。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这老妪已显得疲惫至极,“年轻人,谋望如梦,皆是前定。你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又何必要强求呢?”

“当风点烛空疏影,恍惚铺成镜里花。累累河山待收拾,怎知只是幻浮差。这是你抽到的签文。”老妪苦口婆心地劝着,“累累河山你们也收拾过了,哪怕最后没有成功,收拾的过程总不是假的。你这样再入凡尘,恐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逆天改命哪那么容易呢?到最后也是如真似幻,做梦罢了!年轻人,你还是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你和你那心上人所做的,到下面自有公论。将来六道轮回,也不至于受苦……”

朱祁钰只是默默地听着,不作回应。待老妪说累了,停下来,他才径自取过签文,放在灯花上烧了。老妪被他的行动惊得一愣,“人皆有命,又何必责怪签文!”

朱祁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签纸烧成灰烬:“所以我说过,我不信命。”

八月中旬,白露已生。监国的郕王殿下独自走在路上。他知道三天后就会有军报传到京城,于谦会在危难之中站出来,和他联手挽救这个国家。他也知道他们会胜利,然后共同度过七年君臣相得的日子。然而,之后呢?

之后他们身首异处,背负恶名,七年间的努力将被复辟者销毁,国家会重新陷入混乱,百姓将在草间发出饥饿的呻吟。想到这里,年轻的郕王攥紧了拳头:凭什么?他凭什么毁掉我们所做的一切,让百姓重新陷于水火之中?他凭什么给王振、也先立庙,把范广的妻女送给瓦剌人?前世往生之后,他的魂魄还在空中飘着,看自己的好皇兄如何执掌朝纲——越看他就越愤怒,朝堂、京师、民间、边关,没有一个地方是太平的。怒火涌上他的心头,他情难自抑地冲进了阎王殿,不要阎王数说他的功劳,不要轮回不要转世不要酬报,他只求再来一次,真正实现他再造社稷的愿望。

他的求告是有效的,阎王同意了他的愿望。“但万物皆有代价。”阎王告诉他,“无论这一次你是成是败,事情结束后你就要消散了。”

年轻的朱祁钰在阎王座下喜极而泣,“能重来就好,能重来就够了。”

于是朱祁钰回到了正统十四年八月初一,朱祁镇已经在王振的左右下出征,带走了朝中的大量官员。望着那些空缺的位置,朱祁钰叹了口气,他知道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然而,事已至此,还能改变的是后面的事。郕王殿下把于谦提了上来,要求他尽快从各地调兵,并照管粮草转运的事宜。

令他意外的是,于谦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并且在中秋节前向他报告了各路大军的运转情况。面对这样的于谦,朱祁钰感到十分陌生,于是他出声呼唤:“廷益?”

于谦瞬间抬头,眼神清明:“陛下。”

好了,跟我一样。朱祁钰起身屏退了内宦,向于谦附耳:“你也是答应了阎王爷的条件才来的?”

于谦差点笑出声来,还是努力想了想土木之变的悲惨才克制住自己:“是的,陛下。您是哪天来的?”

“八月初一。”

“臣是七月二十九,还比您早两天。”

“成吧。”郕王殿下瘫坐在椅子上,“那这次咱能先把皇兄做掉吗?”

“没问题。”于谦点头,“而且您得注意保重身体,不然太子年幼,国家交给十岁的孩子很不保险。”

这对君臣迅速达成了合作关系,在随后的北京保卫战中,重生的天子亲手射死了上皇,战后又将孙太后软禁宫中。接下来的七年间,朱祁钰和于谦配合默契,既没有夺门之变,也没有平越的惨剧了。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直到景泰八年初,天子病重。

天子缺席了祭天,一时间,内外朝人心惶惶。于谦在宫中端着药碗,皱紧了眉头:“当初阎王爷怎么答应你的?”

“他也没说这一茬呀。”天子虚弱地笑笑,“要不你替我拜拜他,问问他我还能不能继续活。”

西风刮过宫禁,外间的灯花跳跃了一下,熄灭了。天子愣愣地看了半晌,转回头来注视着于谦,“看来似乎不太行。”

“喝药吧。”于谦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装出一片无事的样子,“遵医嘱,多休息,会好的。”

天子又笑了笑,表示接受这无力的宽慰。喝过药,天子便卧在榻上,向于谦摆了摆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外朝还要拜托廷益盯紧点,权力交接之际,怕有祸事。”

于谦点点头,看着天子睡下,便起身走出殿门。怀恩送到殿门就转身回去了,因而没几个人注意到,于少保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景泰八年的正月,天气冷得逼人。于谦裹着一身大氅走到街上,沿街寻找那家记忆里的卜卦铺子。西风飕飕地刮着,于谦四处打量着,突然眼前一亮,向街角那间昏暗的屋子走去。

老妪还是当年的老妪,手中把玩着杯筊。看见于谦进来了,也只是略略一抬眼:“客官信命?”

“信。”于谦沉着地应了一声,进来找了个地方坐下。只见老妪一松手,两片杯筊便落在地上,都是阳面朝上。

老妪笑了一声,“你说你信,可是神仙不信你的话呢。”

于谦坐在那里,不动如山,“我人已经坐在这里了。”

“那好吧。”老妪移来签筒,“抽吧,客官。”

于谦闭上眼在心里祷告了一番,才伸手去摸。刚触到签筒,便有一根木签掉了出来。于谦连忙弯腰去捡,却被老妪拦了一下:“先掷杯。”

老妪动作的功夫,于谦已经把那根签拿在手里,拆开了签纸,“三教谈道?*”

老妪的脸色拉了下来,“这位客人你怎么不懂规矩?抽签后要先掷杯,未得神明允许的签文是无效的。”她把杯筊递到于谦面前,“为免神明发怒,请赶快补上这个仪式。”

令她意外的是,于谦伸手去挡她递来的杯筊,“不,不必给我了。”

老妪着起急来,“客人!请不要惹怒神明!您的签文必须要神明同意才有效力!”

于谦摇了摇头,起身把签纸放在油灯上点燃了:“我不需要他们同意了。”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张签纸被焚烧殆尽,才转过头来,“签文告诉我诸事不利、谋望皆空、人生如梦。所以我宁愿它是无效的。”

于谦披上大氅,再一次走进了风雪之中。风雪中隐隐传来他的声音:“也许神仙们说得对,我不信命……”

宫中,天子烧的浑身滚烫,内宦急匆匆地请来太医,为天子煎服药物。于谦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到宫中,便见到乾清宫内一片混乱。天子躺在床上神智不醒,脸色苍白而嘴唇嫣红,在内宦们匆匆的脚步声中,于谦听见天子在呻吟着什么:

“重来,重来……”

于谦脱下大氅,在炭盆上烤了一会儿,以免自己身上的冷气冰到天子。过了半晌觉得可以了,他才走过去,坐在床边,让天子靠在自己怀中。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天子翻了个身,滚进了于谦怀里。

于谦轻轻摩挲着天子的面庞,好像中秋的夜风拂过桂树。天子在于谦的怀里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喊冷,也不再呻吟了。而于谦就真的好像桂树那样,在天子的床边坐了一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醒来,天子也好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似的,眼神飘忽,言语混乱。一天傍晚,天子勉强喝了几口粥,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叫过于谦来:“当初你用什么和阎王爷交换的?”

“用不再成神。”于谦明白他在问什么。

“噢……”朱祁钰长出一口气,“噢,那还好。”

解决了心头大患的天子不欲再问,靠在床头打算再次进入自己难以结束的冬眠。于谦却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天子的衣袖不让他睡:“所以陛下是用什么交换的?”

天子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

寂静的宫室内,于谦没来由的心慌起来。他突然想起月前抽中的那支签,“终结”究竟是什么的终结?他一直以为那“终结”说的是天子的今生,如今想来,如果天子本就不能成神,那么作为鬼魂,“终结”就意味着……

身经宦海、两世为人的老大人突然打了个寒颤,不,这不行。这个代价太大了。他从天子床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走到外殿。一阵冷风吹过,把于谦的脑子吹得清醒无比。

“死”。不行!因为对于天子来说,“死”的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仅着官袍的老大人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怀恩正捧着药碗要往内殿去,看见于谦不穿大氅站在门口,赶紧过来:“于大人您进内殿吧,这地方太冷了,国政还靠您掌着呢,一定得保重身体啊。”

“嗯,嗯”,于谦无意识地应和着,他突然想起了乾清宫里应该有尊菩萨像,便问怀恩,“那菩萨像,你们收到哪儿去了?”

怀恩一愣,“陛下不信这些,我们也就收进库里去了。您现在要?”

“要,要。”于谦忙不迭地点着头,“去取来。”

怀恩手脚麻利,送过药便翻出那尊菩萨像来。殿中无香,于谦取了些花果来供了,便跪下磕头。怀恩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看来陛下的病真是不好了,竟能让历来不信鬼神的于大人也求告起来!只见于谦磕了三个头,又低声念叨起来,怀恩只觉得一阵心酸,退下去不忍再看了。

从此以后,天子一日不醒,于大人便夜夜如此。舒良和怀恩看着陛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于大人日间处理国政,夜里又熬得两眼通红,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有时候,他们甚至偷偷在殿内点起宁神香,好让于大人能多睡一会。至于这香对昏睡中的天子有什么影响——这正是两位内宦“偷偷”点香的原因。

那天夜里,于谦拜过菩萨,便拿出政事来继续批阅。批到后半夜,宁神香飘了起来,于谦仿佛进入了五里雾中。

天子正坐在几案前批阅奏章,怀恩和舒良随侍在旁边。于谦走上前去,想向天子叩拜。天子恰好抬起头来,却好像看不见他似的,转头让怀恩去请“于少保”。于谦站在阶下,仰头看着几案前的天子,容光焕发,毫无病容。他就站在那里,看天子批完了奏章,因为“于少保”还没来而露出急切的神色。看天子与“自己”对谈,之后愉快地共用午膳。

用过午膳,“自己”起身告退,天子还留在殿中。只见天子铺开纸张,挥毫作画,不多时,便画出一只风神俊朗的鹰来。他看见天子得意地让舒良来看:“画得如何?这是朕打算送给廷益的……”

他看着天子因南宫而心烦,看着天子为东宫而思虑,看着天子和怀恩闲聊,说自己喜欢野菜和小鱼干。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出泪来。

夜风吹进来,吹掉了宁神香上的灰烬。于谦在内宦的呼叫声中醒过来,疾步冲入内殿,便见太医和内宦们跪了一地。

“陛下……?”于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董院判向着龙床磕了个头,接着满地的内宦也俯下身去。于是于谦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走出了内殿,跪在那尊菩萨像前。风还在刮着,宁神香的粉末飘至佛前,好像纸张燃烧的灰烬……

舒良发现于少保跪了太久,过来搀扶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舒良怔愣地看着面前的菩萨像,伸手去探于大人的鼻息。在彻夜的风声和满殿的哭嚎中,这尊菩萨像前却永远平静了。风霜止息,宦海停流,在宁神香里,于大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永恒的归宿。

片刻之后,舒良也跪下来,给菩萨磕了个头。

“感谢菩萨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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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祁山”的签文里有当风点烛的意思,指虚名不利,皆为泡影。

*“三教谈道”是观音灵签里的最后一支,有“终结”“成空”“另一阶段”的意思。如果是问疾病,意味着病情十分不利,病人将进入另一生命阶段。

*我本来是想写成he的,君臣二人共渡红尘。但是最后发现越写越惨,实在无法实现he的目标。最后这个结局是朱祁钰魂飞魄散,于谦永远停留在了天子健康、快乐的那个梦里。为此我特别请求于少保的原谅。

*宁神香和天子崩逝没有关系,只是点香催于少保睡觉的事情不能为于少保本人知道,所以是“偷偷”。当然也可能会让天子也想睡觉,但和加重病情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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