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复位伊始,鬼府门前等着喝孟婆汤的人群便排起了长队。晚来一步的朱祁钰行色匆匆,在队伍里寻找着那位刚刚答应他表白的臣子。
托好皇兄的福,于谦死得够快。朱祁钰在队伍里看了半天,才在队伍前列找到了于谦。眼看着他就要走到汤锅面前了,事不宜迟,朱祁钰大喊一声:“廷益!”
“刷”的一声,一排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廷议?什么廷议,我们都到这儿了还廷议?”
哦,是陛下啊。那怪不得要廷议。等等?
王文发出一声惨叫:“陛下您怎么也下来了?”
于谦伸出手,帮他把刚刚掉下来的下巴复位,“还行,陛下来的不算太快。”
“倒也不慢的。”朱祁钰客气了两句,“比你没晚一个月。”
于谦走出队列,向天子伸出手,“陛下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朱祁钰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廷益在阳间就已经答应我了,他敢爱我,他自己说的。“没什么事,只是想和廷益再续前缘。”
“这样啊。”于谦一笑,“那臣就不急于轮回转世了。”
他们离开那长长的队列,向忘川河畔走去。忘川河畔风景优美,彼岸花开遍两岸。朱祁钰拉着于谦在河岸边坐下,野生的青草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搔动着他们的皮肤。地府与人间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昏黄的天色。夕晖般的日色照在草地上,好像一片碎在地上的蛋黄。
朱祁钰望着于谦,语气迷恋:“廷益,我们的美好生活才刚刚开始。”
于谦很自然地贴过去吻他,把陛下也变成一颗红涔涔的蛋黄,“陛下。”他的眼睛明亮,“您的罪名是什么?”
“哦,是‘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愤’,”朱祁钰带点调侃地回答,“怎么样,很酷吧。但是没有你那个酷。”
“确实,谋逆,还是‘意欲’,”于谦点了点头,“本来他们打算搞个凌迟,外加镂版宣传的。我下来之后,众鬼听说了我的罪名,都啧啧称奇,热度都快赶上后世的《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了。”
“这么出名吗?”天子满是笑意,“那判官他们有没有因为佩服你,给你写个好命数?”
“说起这个,他们打算直接封我做神仙的。”于谦耸了耸肩,“我本来都要答应了,如你所见,我就要喝孟婆汤了。之后大约直接上天庭,开始我的新生活。”
朱祁钰佯做遗憾,“那要不你现在回去喝?耽误了廷益成仙,真是抱歉。”
于谦瞥他一眼,“陛下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臣是以为您不会下来,才打算去升仙的。既然您来了,那还说那些干什么。”
“成仙的话可以造福万民啊,廷益活着的时候不就希望四海清平,万家盛世吗?”朱祁钰这话是认真的,“说真的,如果廷益希望的话,尽可以选择再造为仙,把我当成挂件就行,我跟着你走,或者咱们分开。你知道我在地府过得挺好就行了。”
“不要。”于谦搂着天子的脖子,把下巴架在天子的肩膀上,“不要。”
“廷益不想流芳百世了吗?”
“流芳百世不如懂你一世。”于谦往前蹭了蹭,靠在天子身上,还抓起天子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腰上,“我也是认真的。”
天子从善如流地搂住了于谦,“一世可不够。在地府,时间是永恒的,廷益要和我永远这样过下去了。”
“那就永远这样。”于谦用额头去蹭天子的脸颊,“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是传奇。”
“没错,还可以看一批批的新鬼进来瞻仰咱们,说不定到时候还有你的粉丝。”
“那肯定会有的。之前我还在这里见到了文丞相——陛下知道我是文丞相的粉丝吧?”
“知道,这怎么能不知道,又不是没去过你家,你书桌前文丞相那副画像朕都看了千百回了。”
“嗯。我在地府还和文丞相谈天喝茶来着,不过他没什么牵挂,选择了成仙。所以我们也就见过那一次,他太忙了。”
“那其他的时间你在干嘛?”
“和岳将军吃饭,还拜见了先皇……”于谦揉了揉眼睛,“我跟他说他选错太子了。他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我给他看了我身上的伤。”
话音刚落,于谦便感觉自己被抱的紧了些,赶紧伸手拍拍天子,“没事啦,现在都好了。”
天子神情紧张,“你还是给我看看吧,我不放心。”
“没什么啊,身上的都好了,就这个脖子这里还有个印子,”于谦抬起头来给他看,“陈逵真是个好人,而且针线活也不错,给我缝的挺好。大概过段时间这个印子也就没了吧。”
朱祁钰伸出手去摸,还能感觉到皮肉缝合处的凹凸。在凹凸之下,没有旧日跃动的脉搏了。朱祁钰的眼睛里含了眼泪,手也颤抖起来,点在于谦的喉结上。后者眨了眨眼睛,“痒。”
于是朱祁钰又笑了,在渡过生死的界河之后,于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现在正趴在他的怀里,就好像光阴和生命失而复得。他自己擦去了眼泪,“当时是不是很疼。”
“那您呢?”于谦也伸出手去触摸天子颈间那道紫色的伤痕,“那些内宦下手重吗?”
“重啊,不重朕怎么能到这来,”天子的眼睛里泪光和笑意并烁,“但是当时朕在想,你是不是比朕更痛……”
于谦突然凑过来,在天子的喉结上啄了一下,“没关系,情侣死法,相当有缘。”
天子破涕而笑,“于卿自从答应朕之后,语言上真是百无禁忌啊。”
“还是那句话,”于谦很坦然,“我们都到这儿了,都快赶上二十四大罪了,还讲什么君君礼义之类的东西。”于谦注视着爱人的双眼,“我的爱是经过思考的,既然我说了我敢爱,我的爱就是全部——不仅仅是你的全部,也是我的全部。我不会再像阳间做臣子的时候那样,只是等待陛下来爱我,然后推辞赏赐,甚至说些劝谏的话。那只是陛下爱我罢了。而我的爱,就和我的忠诚一样是烈火,”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刚毅,好像在许下什么誓言,“陛下可要准备好了。”
烈火从于谦的口中蔓延到天子的眼里,朱祁钰听得眼睛发亮,“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于是于谦顺势一倒,把天子压在草坪上,“那您来吧。”
天子还没从巨大的幸福中反映过来,他的手恰好在于谦的衣带上,却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解开一样。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往那群排队的人那里看了一眼,“廷益确定吗?”
“确定。”于谦答应得干脆利索,顺手自己抽掉了衣带,“我猜,陛下在人间的时候应该等了我很久吧。”他捉起天子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放,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在‘于石灰’还没有开窍的时候。”
“那……确实……”天子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答话上了,心上人的主动晃花了他的眼睛,于是他服从于内心的冲动,“于谦……”
于谦被他压在身下,看着头顶上那片永远昏黄的天空,“臣在……”
天子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他感觉到颈间有些痛意——是天子在亲吻他凹凸的伤痕。于谦伸出手去搂他,感受久违的火热和疼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渗进草地里,沉默的露草在水痕里颤抖,好像也想带来一朵小花的生日。
朱祁钰看见了他的眼泪,有些慌张,“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于谦摇摇头,伸手抚上爱人的脸颊,“只是有种温暖的感觉,就好像……”
朱祁钰埋在他身体里,头靠在于谦胸前——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就好像我们都还有血,都还活着。”
于谦笑了,“是的。就像火把……和生命。”
他们继续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多久,因为地府里没有黑夜。所有曾经在尘世间试图挣脱黑夜、抵达黎明的努力到这里都是无意义的,因为黑夜和黎明本身就没有意义。在恒常的黄昏之下,恒常的彼岸花和恒常的苔藓面前,年轻的天子亲吻自己的皇后,而后者的喘息仿佛置身于暧昧的雨林。
地府不会下雨,但却常常潮湿。在晦暗的山林间,人间的爱欲具象成为眼泪、叹息和低喘,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成为地府中人经久不散的执念。谁说只有救时君臣才有执念呢?奈何桥上、忘川河畔,有情的世人留下了他们的爱恨,而这爱恨如呼吸般普遍。
情事渐收,天子听着爱人的喘息声,低下头去和他接吻,而于谦适时地闭上了眼睛——
一吻终了,于谦睁开他充满天子倒影的眼睛,给他们的关系下了一个充满暧昧的定义:
“‘罪臣’与‘昏君’,我们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