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449年,天呈异象,湖水冻结,狐仙登位。
满朝文武都知道坐在龙椅上的是狐仙,但又无可奈何。皇帝被敌军捉去,太子又年纪尚幼,大明江山眼看就在风雨飘摇之中。危难时刻,兵部侍郎于谦带领其余官员与狐仙立约:
保住大明,之后便对狐仙予取予求。
也许狐仙真有改天换日的能力,不仅提供了种种治国良策,还亲至营中督军。登位不过短短三个月,已经将瓦剌人打得抱头鼠窜、滚回草原。
完成了约定的条件,狐仙自然就要求报偿。大胜的军报传回京师那天,狐仙便把于谦召进了宫里,言语暧昧:
“现在,是时候践行当初的约定了吧……”
“仙君是想……?”
狐仙一笑,“别叫得这么生疏啊,从今往后就叫夫君吧。”
“是……”
鸳鸯帐中,被翻红浪。于谦虽不解狐仙为什么会对他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感兴趣,却也知道信守诺言,一时间没想到要反抗。而狐仙食髓知味,只会变本加厉,一月之内,于大人留宿乾清宫的日子竟能超过半数。
话虽如此,于谦并不真信“夫君”那一套。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狐仙行事悖逆,而自己则兑现诺言罢了。幸好那狐仙虽有些重欲,也不算不讲情面,一来不在明处留痕;二来对于谦从不叫“夫君”这事,并不怎么较真。有时候言语上轻薄些,把于谦弄得红脸,还会好声好气地道歉。
这般日子一直过了三四年,或许是狐仙施了什么神通,大明境内常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在朝堂上,狐仙也颇为勤政,推行政策、对内简朴,若不是因为狐仙的身份,说不定还要代为祭祀呢。
偶尔于谦问起来,狐仙便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眼神好像拉丝一般从于谦脸上往下看,先看过一个来回,才慢吞吞地开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到这里狐仙便眨眨眼睛,“不然怎么好问梓潼要报酬呢?”
一句“梓潼”给于谦闹个大红脸,心里暗念,我就不该问。
日子久了,于谦也习惯了狐仙的调侃,甚至还能应上几句。有时候坐在于府中独自想着,有位狐仙做陛下也没什么不好,四境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不就是自己入仕的初心吗?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共阅奏折的是于谦与狐仙,赌书泼茶的是于谦与狐仙,共赴云雨的也是于谦和狐仙。有时夜里醒来,狐仙便倚在床头,一手捋着于谦的青丝,“青丝有时,浮生有尽,于谦啊,你我的缘分又能持续到何时呢……?”
于谦听到叫他的名字,从梦中醒来。可是他不敢睁眼、不敢询问,也不敢流泪。他们都以为只有自己会在月亮下结起愁肠,却没想到月圆的秘密是两情相悦。
有时日间觐见皇帝,于谦也想问问他在夜里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心,可是陛下又住嘴不说了,只饶舌些俏皮话,于谦也就开不了口了。那时候于谦还不明白,其实狐仙也不是无所不能,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即使是大罗神仙也不敢轻易去赌。
赌什么呢?
赌你是不是像我爱你那样爱我。
于谦没有开口,狐仙却开口问了:“于谦,你想要什么?”
那时于谦正拿着一本奏折在看,听见这话便随口答道:“臣愿百姓无忧、四海清平。”
狐仙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喃喃道:“这样啊。”
于是终景泰一朝,大明灾害全无、吏治廉明、百姓和乐。到了后期,也许狐仙的神通也不够用了,便也开始宵衣旰食、日以继夜起来。那时于谦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常与陛下云雨,也在情理之中。
于大人进宫次数少了,对陛下的种种细节也就不如以前那样清楚。因此还是过了几个月,于谦才发现,这狐仙变作的人形竟然有白发了。惊讶之下,于谦对着狐仙便开口:“仙君也会有白发的吗?”
狐仙从奏本堆里抬起头来看他,先是惊喜,听了问话又闪过一丝悲哀。良久,狐仙才开口,语气温和:“这不是为了与于大人相配吗?”
于大人俯身行礼,“臣已年逾花甲,有白发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仙君们集雨露精华,长生不老,怎么也有白发了呢?”
狐仙放下笔,冲于谦笑笑,“谁跟你说的仙君不会老?即使成仙,也是有寿数的。况且功德福报皆有定数,用完了便损耗寿数,寿数将近,仙君自然也就老了。”
于谦听得心里一痛,“所以仙君您……?”
狐仙抚上他的手,于谦这才发现狐仙的皮肤上有了皱纹,“仙君……?”
狐仙把脸转向一边,以免自己的眼泪吓到于谦,“别叫我仙君了。相伴十七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俏皮,“就不能换个别的称呼么?”
“陛下?”
狐仙看向他,这时那种悲哀已经掩藏不住了。他的声音好像一片落叶,马上就要在风里消散,“梓潼,最初我说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于谦望着他,没有说话。他记得,但他开不了口。
“你记得的。”狐仙很笃定的说,“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但你宁愿自己不记得。我明白。”狐仙松开手,回到了几案前,“没关系……”
于谦杵在原地,他想说自己不是不想叫,只是开不了口。接着他又责备自己,十七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为什么就不能……
“没关系。”狐仙竟然还出言安慰他,“我知道这很难开口。我只是为自己遗憾……”
“夫君。”于谦脱口而出。
狐仙抬起头来看他,这一声期待已久的呼唤并没有让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也许因为他已经等待了太久,也许因为他觉得这并不代表爱情。
“谢谢?”狐仙想了想,也许他应该为这一声“夫君”向于谦道谢。
“谢谢?”于谦突然感到心痛难忍,为什么要说谢谢,他究竟是在为什么道谢?
殿外响起内宦的声音,是其他官员希望面见陛下奏事。狐仙和于谦往外看了一眼,都知道今天的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哪怕他们都知道,已经距离那个最终的答案很近了。
“我叫朱祁钰。”狐仙突然开口说。
于谦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个小皇子早在幼童时期便过世了。但也许是有怨有憾吧,得以再入轮回,修仙得道。”狐仙友善地为于谦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为了大明。”
尽管你我都知道,我走到今天并不为此。
“那您实现愿望了吗?”于谦直视着狐仙的双眼。
“也许吧。”狐仙轻轻地笑了笑,“也许没有。但这并不取决于我,不是吗?”
“不,陛下……”于谦急急地想要开口。却见狐仙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于尚书先去忙吧。外头人要进来了。”
于是于谦不得不告退。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狐仙的怯懦,只是可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于谦七十岁那年,向狐仙递了致仕疏。狐仙见了奏疏,把于谦请进宫来,细细地问了一遍将来的打算、居所、子女情况,最后依依不舍地准奏了。
于谦临走时,皇帝就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叫了他一声:“梓潼!”
于谦回过头来,七十岁的老人还是如清风朗月般正直、俊逸,“陛下?”
狐仙笑了笑——如今的狐仙也是满头华发了——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又被掐断了话头。最后只是挤出一句:“没什么,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于谦点了点头,向狐仙施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白发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于谦走后的某一天,狐仙在宫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宫人。这老妪的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在人询问她的时候,发出些喑哑的声音,作为回答。
狐仙便坐在她身旁,与她聊了许久。
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只是那老宫人想起了年轻时的旧事:汉庶人谋逆时,那现已辞官归乡的于大人便奉旨申饬他。那时于大人还不到三十岁,言辞铿锵、仪表不凡啊……
“是吗……”狐仙的目光望向远方,“那是朕也没见过的于少保啊……”
数月之后,狐仙耗尽了寿数,在乾清宫中仙逝。大限之日,曾经的红狐已经变作了玄狐。
临终时分,老迈的狐仙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是啊,仙君也会老的。可是,没关系……”
遂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