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钰

咬死天子之后，阿朱身死魂灭、再入轮回。阴司里度过了六百年的岁月，再出世时，已经忘却了前尘往事。

这一世的阿朱仍然是狐狸，甚至是条少见的白狐。既做了白狐，就不好再叫阿朱，族里的哥哥姐姐们看着这个变异分子，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钰。

小钰生活在山上，他听说人类管这叫“自然保护区”。自然保护区里确实环境不错，溪水从山顶流到山脚，山坡上长着野生的果树。小钰最喜欢的就是盘在树下打瞌睡，怀里揣着果子，头上落着花瓣。这一世的小钰更没有下山的欲望了：人间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不是善处。况且神话传说里总是讲，狐狸化作了人形去人间，就会把心留在人类身上。没有心的狐狸还能活吗？当然是死了。小钰向来理解不了这些神话传说中的老祖宗们：留在山上不好吗？心也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果子也是自己的。

小钰在山上清清静静地过了二十年，既不忙着修炼，也不想着游历。每天只是给自己梳梳毛，再啃两口苹果。要是苹果吃腻了，就换别的。反正满山都是果树，山这边吃完了还可以吃那边的，要是快吃秃了，也不是不能少吃点。

那年夏天，从山下来人了。有位年轻的测绘员，背着全站仪和三角架，爬上山来做测量。小钰好奇地看着这个人：国字脸，大眼睛，皮肤因为烈日暴晒而发红。据他的经验，这个人没比自己大几岁，还是人世间“年轻后生”的年纪。他跟着这个人一路爬坡，看这个人类“呼哧呼哧”地爬到山顶，支起他的三脚架。

“你在做什么？”狐狸不会说人话，所以只是歪歪头，看着他。

那测绘员却好像懂了它的意思，“你问我做什么吗？我来做测量，测出这座山的高度来。”

“那有什么用呢？”

“可以用来画地图呀。这是国家的领土，应该把具体的情况弄清楚。”

小钰不懂，但小钰尊重。它抬起尾巴来，艰涩地比了个心，不再提问了。

从那年开始，每年冬夏两季，小钰都能看到这位年轻人背着测量仪器，爬上山来。一人一狐慢慢地熟悉了，每当小钰见到他，就跟着他走。人类好像也把小钰当成了自己的朋友，从山下给它带鸡肉吃。一次测绘工作结束后，那人类突然问小钰：“我总觉得你是有灵的，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钰歪了歪头，露出熟悉的提问表情。人类知道它要问什么：“我天天给你喂鸡肉吃。”

小钰想了想，觉得可以，就跟着他下山了。

它跳到那人的肩上，跟他回了家。测绘员的家就在山下不远的地方，简朴的很，没有那些神话故事里的灯红酒绿。小钰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房间里都是书籍和图纸，图纸边角上签着测绘员的名字：

于谦。

噢，于谦。小钰点了点头，幸亏这名字不长，不然还记不住呢。不过反正自己也没有化形，不会说人话，记住了也没用。

小钰就这样每天待在于谦的房子里：就像曾经的它不愿意下山一样，现在的它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小屋。有时候于谦下班回来，看它似乎一天都没动过地方，不由得感叹自己养的到底是狐狸还是狗。

“不用给我看家，你也可以出去玩的。只要能找到回来的路就行。”

小钰眯了眯眼，好像是听懂了。于是它摇了摇头，不要，神话故事里都说人间不是好地方，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于谦笑了，“好吧，都随你。”

事实证明，人间确实不算什么好地方，不仅有测绘员，还有盗猎者。一年冬天，小钰跟着于谦上山测绘，还没走到半山腰，便发现山路上遍布着可疑的脚印。于谦赶紧带着小钰往林深处躲，没躲一会儿，就听见了盗猎者的枪声。这下于谦躲不住了，便带着小钰下山，要想办法报警。一人一狐脚步匆匆，三脚架磕在石头上发出可怕的响声，接着便是询问：

“有人？”

小钰的毛炸起来了。它意识到危险就在它身后不远处。于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过身去——黑洞洞的枪口从高处伸下来，距离自己不到十米。

在击发的那一瞬，小钰从于谦的肩上跳了下来，窜进了树林里。于谦肩上中了一枪，他向后倒在雪地里，血汩汩地流出来，好像傍晚的火烧云。

盗猎者补了一枪，将于谦打得不省人事，便深入林子里去找那只惊艳的白狐了。

日落影深，于谦的身体也慢慢凉下来。他似乎曾经短暂地醒来过，但只呻吟了几句，就又陷入了昏迷。也许他这一睡是不会醒了，于谦自己也知道。血地里怎么能开花呢？可是他还是挣扎着向树林里爬了几步——事实上他连自己是否真正移动了都不清楚。眼前是一片昏黑，看不见那只熟悉的小狐狸了。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鸟雀都不再聒噪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安静，安静不好吗？一个没有盗猎者也没有枪声的世界……

他后悔把小狐狸带下山了。

再醒来的时候，于谦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单位的领导和市里的领导都来了，提着花篮坐在他床边，见他醒了，便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夸他是人民的好卫士，自然的守护者。这些话燃起了于谦的希望，他努力支撑着坐起来，眼睛里带着渴盼：“所以那只白狐还活着吗？盗猎者没有抓住它吗？”

病房里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有人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于谦手里：“那些盗猎者都死了。”

于谦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他不用说话别人就明白他在想什么：那狐狸呢？

但是终究是沉默。

伤好以后，于谦跟着单位里的老前辈一同上山。在山顶上，前辈支起三脚架，转过头来看于谦：“我在这里测量，你从这条路绕下去，和你的小狐狸道个别吧。”

于谦知道为什么要从边路上绕下去：因为路顶是一处断崖。于谦顺着路下去，迎面看到的便是那些盗猎者的遗物。尸体已经由政府派人拖走了，现在剩下的只有零星的钱币、枪支的碎片。顺着这些杂物于谦找到了一团动物的遗骨：大约是从断崖上跃下来摔死的，皮毛已经让血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些蚊蝇闻着血味赶来，盘旋在这团尸骨之上。于谦伸手将蝇子都撵开了，这才看见白狐的怀里有一片熟悉的东西。

是玉的碎片。于谦依稀认出来，几年前上山测绘的时候自己曾经摔过一跤，这块贴身的玉就是在那时候打碎的。他捡起了几块大片的碎片，可是跌成小块的就很难找到了。直到最后，于谦也没把这块玉拼全，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

那包裹着玉的是什么呢？于谦把白狐抱起来，托起怀里那一块碎裂开的血肉，反复辨认——

原来是狐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