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第一次下山那年,才七八岁。那时候他也不叫朱祁钰——因为尾巴是红色的,就叫阿朱。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道士,看他年幼法力弱小,就想捉妖,恰好有个书生路过,破了道士的法阵,阿朱便趁乱逃跑了。
后来十年间,阿朱都没再下过山。族里的同辈们一个个游历去了,长辈有时候也过来催促,但阿朱就是不肯下山。
他说,山下也没那么好。
但是阿朱后来还是下山了。二十岁那年,北直隶一片动荡,民不聊生,黎民的哭声直传到山上。曾经下山的哥哥姐姐们都回来了,说山下有兵祸,死了好多人。不光百姓,就连高官勋贵也死在了战场上,皇帝老儿也被俘虏了,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是一场大浩劫。
阿朱听得懵懵懂懂的。这些日子它只看到有人到山上来砍树,说些什么“迁进内城”“不要为也先所用”之类的话。它看到什么也就问什么,“这些人是书生吗?”
“不是,”哥哥姐姐们回答他,“有些死在战场上的,那些高官,以前是书生。”
“就是说书生会变成高官对吧?”
“对,有可能。”
“那变成高官了,就死在战场上了?”
“可不是嘛,日前北边死了好多文武官员呢。”
阿朱坐不住了。它想起自己此生唯一一次下山时见到的那个清俊书生,他做了高官吗?他也会死吗?
阿朱再不是无忧无虑的阿朱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哥哥姐姐们还睡着,它便提了一个小包裹,下山去了。
阿朱下山后,便化身成一位年轻藩王的样子——他听哥哥姐姐们说,这个叫朱祁钰的最有可能做皇帝。做了皇帝,就能主宰高官的命运,就能不让他们死。阿朱就是为了不让那个救过自己命的书生死,才要做皇帝老儿的。
阿朱的计划很顺利:他被那些大臣们拥立着坐上了皇位,也找到了当年救过自己的书生。于谦,他念着这个名字,幸亏这名字够短,不然还记不住呢。阿朱一边揉着自己的脑壳,一边看奏疏,“于大人教教我吧?”
阿朱只是只小狐狸,狐狸是不会处理国政的。所以面对着朝堂上的纷争,他总是束手无策。不过每当于谦开口的时候,阿朱就不发愁了——于大人救过我,是好人,我都听他的。
“于大人真厉害”和“要赏赐于大人”是阿朱最常说的两句话,其次是“请于大人教我”和“都听于大人的”。于是阿朱迎回了太上皇,反正“天位已定,宁复有他”嘛,于大人说没关系的。
于大人是不会错的。阿朱偷偷抱着鸡肉,暗戳戳地想。
阿朱就这样以人的形态度过了七年。七年的时间对于狐狸来说已经很长了,长到他好像要忘记自己其实不是一个人。他在于大人的教导下学会了处理政务,也曾经颁布过几道为人称赞的旨意。当然,他也处置了一些弹劾于谦的奏折——都烧了。人不像狐狸一样多毛,有时候还挺冷的,得暖和暖和。
景泰八年冬天,曾经被迎回的太上皇发动了宫变。阿朱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阿朱看来,做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但也许这所谓的太上皇也有自己的书生要保护?想到这里,阿朱就理解了。但于谦被下狱的消息马上引起了阿朱的不安——如果只有做皇帝才能让高官不用死,那如果不做皇帝,是不是就不能保护高官了?事情的严重性让阿朱显了原型:它拖着一身火红的皮毛从宫里溜出去,一路跑回山上,求到族长面前。
“阿奶,我要做皇帝!”
老族长被近十年没见的小狐狸惊得一愣:“皇帝那是想做就能做的吗?那是极耗功德的!”
“我不管,”阿朱抱着老族长的膝盖摇,“我就要做皇帝!”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做皇帝?”
“我要保护我的书生,只有做皇帝才能保护他。现在别人做了皇帝,就要杀他呢。”
“那皇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呀。”老族长皱起了眉头,“皇帝那是什么,天子,真龙天子。你一个狐狸想做皇帝,恐怕要削福损寿,说不定将来连人形也化不得了!”
“不化就不化吧。”阿朱不在乎,“阿奶你帮帮我,我救他一条命,今后我就不下山了,老老实实在山上做狐狸,啃果子,跟您修炼……”
“唉,行吧。”老族长想了想,“那我就帮帮你。不过你可要注意分寸,别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了……”
阿朱顿时喜笑颜开,“谢谢阿奶,我知道,知道!”
从那以后,京城内又是地动,又是惊雷。新皇恐怕是上天示警,便把于谦等人处刑的日子一再后移。与此同时,西苑里那位病重的天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听到弟弟已经能喝粥的消息,新皇意识到再不能这样等下去,便暗示宫人在饭食内下毒。
下毒,对于阿朱来说并不是问题,狐狸一闻便闻得出。对于内宦端来的饭食,阿朱一律加以拒绝,只在夜幕下化成原型出去觅食。一天深夜,阿朱刚翻过墙头,便听见墙下有两个人在说话:
“刑期一再后移,还以为于大人不用死了,谁想到……”
“这两天地动才安生些,就下令明天行刑,龙椅上那位也真够……”
阿朱立在墙头上听完了整个对话,尾巴都耷拉了下来。怎么还是要行刑呢?阿奶不是说帮帮我的吗?
阿朱再一次回了山上,还没走到老族长的居所,就被哥哥姐姐们拦了下来:“老族长看过你的福寿,实在再做不了皇帝了。阿朱你护那书生也够久了,人也有人的命数,不可强改,你就别再管了。”
阿朱茫茫然地辩解道,“可是他救过我呀!”
“救过你你护他这么多年也还清了,难道每个救过你的人你都要这样保护么?”
阿朱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只有他救过我啊。”
阿朱混乱的脑子好像这才清晰起来,“他救过我,他是个好人他不该死!”眼泪濡湿了阿朱眼边的绒毛,“他救过我,他教导我,他帮助我,他冲我笑……”
阿朱用力揉了揉眼睛,“世界上可以有很多很多个阿朱,可是他就只有一个……”
阿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推开哥哥姐姐们的手,转身又下山去了。
次日清晨,新皇遇刺,年幼的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关在诏狱中的于谦也因之获释,罢官回乡,终老西湖。
后人回想起英宗遇刺的那一天时,总会说当时的情势有些蹊跷。一只通体血红的狐狸突然发了狂,躲开卫士的枪戟直冲殿上,将新皇抓得头破血流。最后甚至还掐住新皇的脖子,仿佛要将其扼死似的。当然,这只狐狸很快就被冲上来的侍卫刺死了。但说来也怪,按理说这样的伤势是不至于有性命之危的,偏偏新皇就血流如注,还呕出黑血,不到一个时辰就送了命。内阁拟好旨请太子登基的时候,还未到午时。
那只狐狸的尸体,不知被侍卫们拖到哪里去了。如果它能够言语,大概想要回山上吧。
毕竟,它早就知道,山下也没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