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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一案，终究是以“谋逆”二字定了罪。
世人皆知，他本是朝中最无理由行此大逆之举的人——论家世，他是皇室宗亲，血脉与当今圣上紧密相连。
论声望，他素来宽厚待人，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市井百姓，提及他无不赞一声贤明；论权势，他手中虽有兵权，却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之心，始终恪守臣子本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却被钉在了“谋逆”的耻辱柱上，消息传出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几乎无人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可更令人费解的是，自琅琊王被打入天牢的那一日起，他便选择了彻底的缄默。
无论狱卒如何盘问，无论审讯官员如何循循善诱或是厉声呵斥，他都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既不认罪，坦然承认那莫须有的罪名，也不为自己辩驳，拿出半分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这般态度，让那些本就不信他谋逆、想要暗中为他奔走发声的人，也陷入了两难。
没有当事人的回应，再多的辩解与证词，在“铁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终究是徒劳无功。
更何况，即便琅琊王平日里在朝中积攒了极好的人缘，在他被定罪之后，也再无人敢轻易站出来为他说话。
负责审讯他的天启七御史中，曾有三人秉持着本心，在核查完所有卷宗与证词后，坚持认为琅琊王无罪，甚至当庭直言此案疑点重重，请求圣上重审。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句公道话，竟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第二日清晨，这三位御史便被人发现惨死在自己家中，尸体被草草埋在院内的土坑中，死状凄惨。
这般明目张胆的杀戮，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这哪里是有人蓄意陷害琅琊王，分明是当今天子明德帝，铁了心要取他的性命。
三位御史的横祸，彻底震慑了满朝文武，也让一直隐于幕后、看着局势发展的长公主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要知道，自明德十五年以来，长公主便因与圣上政见不合，刻意疏远朝堂，从未踏入过宫闱半步。
可这一次，为了琅琊王，她打破了多年的沉寂。
那日清晨，长公主身着全套象征着皇室尊荣的长公主仪仗，一身华服衬得她身姿挺拔。
左手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右手则攥着先帝当年驾崩前留下的密诏——那是足以撼动朝堂的信物。
她就这样带着一身孤勇，毅然决然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沿途的侍卫与宫人见此情景，无不心惊胆战，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就连国师齐天尘，那位被誉为钦天监三百年来最杰出的监正。
平日里连圣上都要敬他三分，在得知长公主入宫的消息后，也曾亲自拦在宫门前，试图劝说她冷静行事。
可面对齐天尘的阻拦，长公主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宫门方向，语气冰冷地拒绝了所有劝阻，竟凭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让齐天尘也无法阻挡她半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宫殿。
当时守候在宫殿外的宫人们，虽不敢靠近殿门，却也隐约能听到殿内传来的声音。
长公主的声音不再似往日那般温和，反而夹杂着泣血般的悲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她在殿内提及了明德十四年的旧事——那年沈牧与雷梦杀在落雷山遭遇的那场惨烈变故，那是皇室内部一段不愿被提及的伤痛，也是许多人心中未解的疑团。
长公主本以为，提及这段往事，能唤起明德帝心中的一丝兄弟情谊与旧日情分，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明德帝的决心。
即便面对长公主这般动人心魄的恳求，即便她手中还握着先帝的密诏，明德帝的态度依旧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听着长公主的哭诉，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决绝。
宫人们不知道殿内最终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过了许久之后，殿门被缓缓推开，长公主步履蹒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头上的钗环早已散落一地，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也变得凌乱不堪，垂落在肩头。
那背影在空旷的宫殿走廊中显得格外单薄，透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落寞与绝望，看得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可就在长公主即将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却猛然停下了脚步，倏地回过头来。
众人只见她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怨恨，那眼神像是要将整座皇宫都焚烧殆尽一般。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手中的长剑已骤然出鞘，一道凛冽的剑气如电光石火般朝着宫殿深处挥去——那正是明德帝所在的方向。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幸好国师齐天尘与兰月侯反应迅速，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
一左一右挡在了剑气前方，硬生生将那道足以致命的剑气化解开来。
若是再晚一步，恐怕明德帝今日便真的要性命难保了。
整整七日，李心月与萧若昭的身影从未踏出那座朱门紧闭的府邸半步。
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又被扫起，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能等来两人推门的声响。
直到那一日，街上传来铁甲铿锵的动静，伴随着百姓们压抑的议论声——琅琊王，要被押往法场了。
按北离的律法，寻常犯人获罪后需打入天牢，待秋后三司会审完毕方能问斩。
便是皇室宗亲犯了错，也需经宗人府、大理寺、刑部共同勘审，走一遍冗长繁复的流程，断没有这般仓促行刑的道理。
可这一次，钦天监的天师却捧着奏疏跪在平清殿外，声泪俱下地说夜观星象见“荧惑犯主星”。
若琅琊王之刑稍有延迟，恐有灾祸降于朝堂，是天命不可违。
法场设在城郊的乱葬岗旁，那一日的阳光却出奇地明媚，金灿灿的光洒在青石铺就的行刑台上，连带着台上捆绑犯人的麻绳都泛着刺目的光。
琅琊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每走一步就发出“叮当作响”的声响，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步履。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临刑前的惶恐，反倒带着几分惯有的温润——即便落了难，依旧是当年那个站在御花园里，能与文人对诗、能与侠客论剑的翩翩佳公子。
观礼的朝臣们站在法场外围，有人偷偷用袖子抹着眼角，有人压低了声音嗟叹，连平日里最是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此刻也皱着眉别过了头。
唯有设在法场高处的幕帘后，明德帝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阴冷，像淬了毒的冰，让人不敢直视。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刚好落在刀锋上的那一瞬间，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法场入口。
是李心月和萧若昭。
李心月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的长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比往日凌厉了数倍……
谁都知道，这七日她在府邸里闭关养剑，如今剑心诀怕是已臻巅峰，放眼天下，再难有敌手。
而她身旁的萧若昭，却让人有些不敢认。
素来偏爱月白裙衫的她，今日却显得格外刺目。
一袭洁白的长裙上赫然洇开了大片暗红，色泽深沉处已几近发黑，而稍浅的地方则残留着几分湿润，仿佛刚被人从血水中拖拽而出，令人不忍直视，却又忍不住心头一颤。
风轻轻拂过，她的裙摆微微荡起，其间竟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苏南茶香。
那香气淡雅清幽，正是藩王府中独有的碧螺春所散发的韵味，寻常人家即便想得，也难以触及这般珍贵滋味。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萧若昭已迈前两步。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一缕冷风般，清晰地掠过法场的每一寸空气，钻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萧若昭皇兄，我杀了所有藩王。
一句话，让法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朝臣们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满堂寂静中，连明德帝也不觉猛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般紧紧锁定在萧若昭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
萧若昭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又接着说……
萧若昭这样，你们就可以没有顾虑地将真相公之于众了。
萧若昭不用担心，那些藩王会借着此事叛乱，再给九哥扣上谋逆的罪名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白裙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与她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形成了鲜明而令人不安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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