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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瑾端坐于法场高台上,目光如寒潭般扫过阶下的萧若昭和李心月,周身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滞几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若瑾李心月、萧若昭,你们二人,也要随他们一同谋逆吗?
李心月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悲愤,语气却异常坚定……
李心月我本无心谋逆,是圣上你步步紧逼,硬生生把我逼到了这谋逆的路上!
萧若昭萧若瑾!
萧若昭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萧若昭你以为今日之事是我心甘情愿的吗?
萧若昭你以为我真的愿意站在这冰冷刺骨、沾满鲜血的法场上,与你兵戎相见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萧若昭七日前我入宫求见,曾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萧若昭若那时你肯静下心来倾听我的谏言,九哥便能借着那场‘意外’顺利假死脱身。
萧若昭凌尘与凌姝也能跟着隐匿行踪,远走南海之滨。
萧若昭在那里,他们会换上全新的身份,与司徒姐姐重逢,一家团圆,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萧若昭可你呢?
萧若昭你偏要固执己见,说什么可以饶过凌尘与凌姝,让他们和司徒姐姐团聚。
萧若昭唯独九哥,必须在北离这片土地上‘真正死去’,连假死的机会都不肯给!
萧若昭若你那时松口答应了我,今日这些血光之灾都不会发生。
萧若昭我们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也不会一个个殒命于这场内斗之中!
萧若瑾听罢,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缓缓闭上双眼,随即抬手挥了挥。
身旁的大监瑾宣早已会意,立刻拔高声音,向四周待命的禁军下令……
瑾宣来人!拿下逆贼萧若昭、李心月,反抗者,格杀勿论!
号令一出,法场上瞬间乱作一团,刀剑出鞘的冷光在阳光下闪烁,喊杀声四起。
就在禁军潮水般涌向萧若昭二人时,两道凌厉的剑光突然从人群中窜出,直逼高台上的萧若瑾。
瑾宣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瑾宣李寒衣!
瑾宣莫要以为你踏入了剑仙之境,便可在这皇宫法场里无法无天,真当天下无敌了吗!
萧若瑾猛地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刀,不仅看清了持剑而来的李寒衣,还瞥见了台下正挥剑帮萧若昭抵挡禁军的沈嘉惠。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萧若瑾李寒衣,青龙使的女儿,今日不在雪月城安分待着,跑到这法场来,是想再添一笔谋逆的罪名吗?
李寒衣没有理会瑾宣的怒斥,也未回应萧若瑾的质问,只是目光扫过高台之下浴血奋战的众人,随即冷冷开口……
李寒衣下面的人,无论是萧若昭、我母亲,还是其他随行之人,我今日都要带走。
萧若瑾若我不同意呢?
萧若瑾的声音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场愈发冰冷。
话音未落,李寒衣手中的长剑已带着破空之声逼近,剑尖几乎要划破萧若瑾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喊住了正与禁军缠斗的萧若昭和李心月……
萧若风阿月,心月姐姐,住手……
萧若昭循声望去,只见萧若风被两名禁军押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是之前已受了重伤。
她立刻挣脱开身前的禁军,快步跑到萧若风身边蹲下,手中长剑一挥,斩断了束缚着他的锁链,声音带着哽咽……
萧若昭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萧若风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萧若风阿月,别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萧若风我早就说过,我这条命,本就该还给你。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心月,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与决绝……
萧若风心月姐姐,放手吧。
萧若风这场纷争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结束。
萧若风我这条命,就这样还给天下,还给北离的百姓,只求能换得你们一条生路。
萧若昭还未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萧若风便突然抬手,猛地夺过她手中的长剑。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萧若昭哥哥!不要!
萧若昭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喊道,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青石砖。
李心月看着倒在地上的萧若风,声音颤抖……
李心月王爷……
高台上的李寒衣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寒衣萧若瑾,我母亲,还有小嘉惠,今日我必须带走。
李寒衣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萧若瑾的目光落在台下,看着萧若昭抱着萧若风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李寒衣的要求。
法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萧若昭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法场上回荡不休。
法场的风卷着残留的血腥气,不知在空旷的刑台上盘旋了多久。
起初还围聚着的看热闹的人群、维持秩序的兵士,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那抹跪在冰冷石板上的纤细身影。
萧若昭伏在萧若风身旁,单薄的肩头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砸在对方早已失了温度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破的绸帛,在寂静的法场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却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苏白衣师姐,我来履行之前你说的话了。
萧若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生锈的木偶般,木然地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视线模糊中,先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苏白衣,随即,目光落在了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是空依。
那一刻,萧若昭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挣脱出来,积压在心底的悲痛与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朝着空依伸出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哀求道……
萧若昭空依,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萧若昭你哥哥他……他……
话说到一半,便被浓重的哽咽堵住,她用力摇着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萧若昭对不起,是空依,我没能护住他,我连他最后都没能保住……
空依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蹲下身子。
她看着萧若昭满脸的泪痕与无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若昭的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空依阿月姐姐,你要记着,从现在起,他只是你的哥哥,萧若风。
空依而你,也只是萧若昭,不再是曾经的关月了。
空依那些过去的事,忘了吧,忘了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空依抬眼看向一旁的苏白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白衣会意,抬手凝气,掌风轻柔却带着沉稳的力道,朝着萧若昭和萧若风的方向缓缓挥去。
萧若昭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旋转,最后只来得及瞥见空依担忧的眼神,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苏白衣及时扶住。
随后,苏白衣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萧若昭,空依则在一旁托着萧若风的身体,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沿途可能遇到的人,快步离开了空旷的法场,朝着学堂深处的密室走去。
密室之内,烛火跳动着,映得四周的石壁忽明忽暗。
苏白衣将萧若昭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空依则将萧若风平放在石床之上。
看着石床上那人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机的模样,空依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疼惜与决绝。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
空依哥哥,当年是你寻来奇法,让我获得了这般长生之力,让我能等到你和阿月姐姐转世。
空依这一次,就让我来补偿你,换我护你一次。
话音落下,空依缓缓站直身体,双手在胸前结印,掌心渐渐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随着她指尖微动,那层光晕骤然散开,化作磅礴而温润的功力,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般,源源不断地朝着萧若风的体内涌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只剩下功力流转的细微声响。
烛火映照下,空依原本乌黑的发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梢开始渐渐染上霜白,一缕、两缕……
最后,大半的头发都变成了浅银色,衬得她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而石床上的萧若风,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庞,却缓缓褪去了死灰,一丝淡淡的红润悄然爬上他的脸颊,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微弱却真实起来。
直到最后一丝功力注入萧若风体内,空依才缓缓收了手,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苏白衣连忙上前扶住她,语气中带着关切……
苏白衣你还好吗?
空依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手拂过鬓边的白发,眼底没有丝毫悔意,只带着一丝释然……
空依我没事。
空依不过是失去了这般磅礴的内力罢了,即便如此,我还有一甲子的寿命,足够了。
说完,她扶着石壁,缓步朝着密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白衣,声音平静却清晰……
空依接下来其余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不必担心。
空依对了,根据姬虎燮之前所说,下一任北离护国人,就是阿月姐姐了。
空依等她醒过来,你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苏白衣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白衣好,我知道了,等师姐醒了,我会转告她的。
空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密室,将烛火跳动的光影与石床上渐有生机的人,都留在了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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