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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离明德十六年,恰是天启城那场震动朝野的“八王之乱”尘埃落定后的第十六个年头。
这十六年间,天启城虽已从战乱的疮痍中渐渐复苏,市井间重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但潜藏在朝堂深处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
就在这一年,一桩足以颠覆朝局的变故骤然发生——手握重兵、声望卓著的琅琊王,竟公然举起了叛旗。
这场叛乱的导火索,源于明德帝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令——“十二宗税法”。
此税法条目严苛,征税范围之广、额度之高,堪称北离开国以来之最。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无数官员私下里忧心忡忡,皆言此法若推行,恐会动摇国本、引发民怨。
而琅琊王素来以体恤百姓、直言敢谏闻名,在朝堂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地对“十二宗税法”提出了激烈反对。
那一日的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琅琊王言辞恳切,历数税法推行后可能给百姓带来的沉重负担,直言此法“失民心、伤根本”。
而明德帝则坚持己见,认为此法是为充盈国库、稳固江山的必要之举,两人各执一词,争执愈发激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不断回荡。
在场的朝臣们皆是噤若寒蝉,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明德帝与琅琊王如此针锋相对的争吵,往日里两人兄友弟恭的景象,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激烈的争吵最终以明德帝拂袖而去告终,他当庭宣布休朝三日,让众臣各自冷静。
琅琊王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面色凝重地退出大殿,沉默着返回了自己的王府。
谁也没有想到,这三日的休朝期,竟成了天启城新一轮灾难的开端。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突然划破了天启城的宁静——“走水了!快救火啊!”
只见城中各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一群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暴民手持火把。
在街巷间肆意纵火,凄厉的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抢掠财物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禁军接到消息后,迅速整装出发,试图驱散暴民、扑灭大火以平息骚乱。
可就在禁军奋力维持秩序之时,混乱的人群中却突然冲出了一批装备精良的叛兵。
他们早已混在暴民之中,借着混乱的掩护,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百姓流离失所,商铺被洗劫一空,原本繁华的天启城,瞬间沦为了人间炼狱。
局势愈发失控,就在这危急关头,御林军将军谢凌云率领着精锐的御林军团及时抵达。
谢凌云治军严明,麾下将士个个勇猛善战,在他的指挥下,御林军迅速对叛兵展开围剿,一边组织力量救火安民,一边奋力压制叛乱势力。
经过数个时辰的浴血奋战,才算勉强遏制住了混乱的蔓延,将局势暂时稳定了下来。
而在天启城的另一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从琅琊王府的后门缓缓驶出。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低沉的“轱辘”声,马车一路避开混乱的街巷,径直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而去。
此时的西城门城墙上,却只有一道孤绝的身影静坐其上——那人一身素衣,手中横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长棍。
墨色的长发随着城墙上的风肆意飘扬,眼神沉静地望着下方的城门,正是天启四守护之一、象征西方白虎位的姬若风。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西城门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疾驰而来,稳稳地落在了城门前,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来人一身劲装,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城墙上的姬若风,正是当日刚刚从外地星夜赶回天启的萧若昭。
萧若昭姬若风,你想拦着?
萧若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长剑横过,锋利的剑刃已经抵在了姬若风的脖颈处,寒气直逼肌肤。
可姬若风却仿佛未觉一般,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姬若风我什么都不会做,就是在这里看着。
姬若风难道等会儿你哥哥自己从马车上下来,还要怪我不成?
萧若昭你这根本就是在逼他!
萧若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话音未落,她另一只手也迅速握住了剑柄,双剑齐挥,朝着姬若风凌厉地攻了过去。
姬若风见状,终于缓缓起身,手中的无极棍看似随意地一挡,便精准地格开了萧若昭的双剑,棍身与剑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铛”声。
姬若风小昭妹妹,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功力倒是不如以前了。
姬若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惋惜。
萧若昭心中一沉,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大不如前——这一切,都是服用梦呓花所付出的代价。
可即便如此,今日她也绝不能让姬若风阻拦马车——为了哥哥,为了自己心中坚守的信念,她必须挡住眼前这个人。
萧若风昭妹,放手吧!
萧若风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他缓缓从颠簸的马车上走下来,修长的手指始终紧握着那柄泛着冷光的昊阙剑。
剑身在暮色里映出他坚毅却染着疲惫的侧脸,仿佛连剑身都在无声地分担着他肩头的重负。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露出萧凌姝泛红的眼眶,她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喊道……
萧凌姝父帅,你留下来会死的!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萧若风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薄唇紧抿着,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唯有沉默,才能藏住心底翻涌的不舍与决绝。
一旁的萧凌尘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恳切……
萧凌尘父帅,我们一起去找母亲!
萧凌尘哪怕从此浪迹江湖,居无定所,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再苦再难都没关系!
萧若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压在每个人心上。
他抬起握着昊阙剑的手,用剑柄轻轻拍了拍马臀——不过是一个极轻的动作,马车却像是被注入了力量,瞬间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远方的烟尘里。
不远处的姬若风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脸上未有丝毫动容。
他默默收起手中的长棍,长棍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便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只留给众人一道瘦削却挺拔的孤独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愈发显得寂寥。
萧若昭快步走到萧若风身边,她的眼神里满是坚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若昭九哥,只要你想走,就算前面是尸山血海,我也能陪你杀出去!
萧若风闻言,缓缓将手中的昊阙剑递到萧若昭面前。
剑身的冷意透过指尖传来,萧若昭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完全理解他的用意——她望着那柄熟悉的剑,又望着萧若风平静的眼神,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可没等她细想,萧若风便已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刑部掌刑监萧长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上,姿态里没有丝毫反抗,仿佛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萧若昭九哥,你疯了!
萧若昭的意识终于从混沌中挣脱,撕心裂肺的吼声如利刃般划破了周围的死寂。
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萧若风的衣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他的背影依旧沉默,仿佛一尊无法撼动的石像,对她的情绪波澜毫无回应。
那一刻,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连她的呼吸都被迫停滞在胸腔之中。
她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了绝望,带着哭腔问道……
萧若昭空影,你还要如此一意孤行吗?
“空影”二字像是一道惊雷,落在萧若风心上。
他紧绷的面庞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容,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若昭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萧若昭没有听见他说一句话,却从他微微动着的唇形里,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在说……
萧若风“阿月,上辈子我欠你一条命。所以这辈子,我和你的关系才会如此禁忌,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萧若风“不要帮我,就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吧。”
每一个无声的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萧若昭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连上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长礼带着人上前,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萧若风的手腕,看着他被人簇拥着,一步一步朝着刑部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被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