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萧若瑾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那抹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殿门,鎏金的龙椅冰冷坚硬,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凉。
当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殿外的天光与声响,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萧若瑾才缓缓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雕刻的龙纹,心中第一次生出迷茫。
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不是对的?
为什么,他会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好像从今天起,他就要彻底失去萧若昭这个妹妹了。
这份不安还没散去多久,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夹杂着宫女太监慌乱的脚步声。
萧若瑾猛地站起身,心头一紧,连忙高声召人进来。
不等内侍跪稳,他便急切地问道……
萧若瑾外面出了什么事?
内侍战战兢兢地回话……
“回、回陛下,是……是长公主殿下!方才长公主殿下走出殿门后,不知怎的,竟失足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幸好空依天师就在附近,已经把长公主殿下带回稷下学堂了。”
萧若瑾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萧若昭摔下去时的模样。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若瑾若昭,你要相信皇兄,皇兄是有苦衷的。
萧若瑾如果不是你们在朝堂上太过耀眼,一呼百应,让沈牧和雷梦杀成了众矢之的,他们……
萧若瑾他们也不会死啊……
话一出口,萧若瑾自己都愣住了,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觉得这话荒唐又可笑,分明就是在自欺欺人。
可他又不得不抓住这根脆弱的稻草,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借口,才能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萧若昭是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过来的,睁开眼时,帐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脑中的记忆像是被揉乱的丝线,混沌了片刻后,竟莫名回溯到了多年前……
那时她刚拜入李长生门下,每日清晨都要和师兄弟们一同在学堂里诵读典籍,连空气中似乎都还残留着墨香与书卷气。
萧若昭九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萧若风,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娇憨……
萧若昭今日学堂怎么这般安静?怎么不见三师兄他们来叫我一同去上课?
萧若风原本正端着药碗进来,闻言手猛地一顿,药碗险些脱手。
他看着萧若昭眼中那抹全然不符现状的澄澈与稚气,心头骤然一紧……
他这位小妹昨日才与三哥萧若瑾因朝堂之事争执得面红耳赤,怎么一觉醒来,竟像是忘了所有过往,退回了年少时的模样?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更没找到合适的话语回应,就见萧若昭忽然皱起眉头,鼓着腮帮子抱怨起来……
萧若昭前几日三哥还说,等我生辰过了,要送我一件合心意的玩物当礼物,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到现在还没送来。
萧若昭说话不算数,好气哦!
她说着,掀开锦被就要下床,动作急切得像是怕晚了一步萧若瑾就会反悔……
萧若昭我这就去三哥的王府找他要,看他还好不好意思赖账!
萧若风见状,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拦住她,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
萧若风昭妹,你别急,如今皇兄他不在王府,他在……在平清殿处理政务呢。
他斟酌着措辞,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惊扰了此刻状态异常的萧若昭。
萧若昭平清殿?
萧若昭眼睛一亮,脸上的嗔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萧若昭那一定是父皇开始器重三哥了!
萧若昭不过这样一来,青王怕是又要嫉妒三哥,说不定又要暗中对三哥下手了!
她越说越急,心中满是对萧若瑾的担忧,不等萧若风再阻拦,便猛地挣脱开他的束缚,提着裙摆就往殿外跑,只留下一句清脆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萧若昭九哥你放心,我去平清殿找三哥,顺便提醒他提防青王,我去去就来!
看着萧若昭匆匆远去的背影,萧若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下可遭了!
昨日萧若昭与萧若瑾争执时,两人都说了不少重话,谁也不知道萧若瑾此刻的气消了没有。
萧若昭现在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若是贸然跑到平清殿去找萧若瑾,万一触碰到萧若瑾的怒气,或是被有心人看了去借题发挥,怕是要出天大的意外!
他正急得团团转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萧眠·沈嘉惠王叔,我现在追过去吧!
萧眠不知何时站在了殿门口,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萧眠·沈嘉惠母亲现在状态不对,我必须跟在她身边,绝不会让她出事的。
萧若风回头看向眼前的少女,见她眼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便缓缓点了点头……
萧若风你多加小心,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派人来报。
另一边,平清殿内的气氛正有些凝滞。萧若瑾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为昨日与萧若昭的争执心烦。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报,说长公主萧若昭求见,他心中正诧异——昨日闹得那般不快,她今日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
不等他细想,萧若昭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殿,脸上带着全然无虞的笑容,径直走到御案前,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萧若昭三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萧若昭前几日你答应我的礼物,怎么到现在还没给我?
萧若昭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呐!
萧若瑾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澄澈,又听着这般亲昵依赖的话语,整个人都愣住了。
明明昨日还红着眼眶跟他争辩,说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小妹,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那模样,分明是多年前还未经历朝堂纷扰、天真烂漫的样子。
他怔了片刻,心中的烦躁竟莫名消散了大半,顺着她的话,从御案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柄精致的峨眉刺。
那是他前几日特意让人打造的,本想等气消了再送给她,没想到她倒先主动来要了。
萧若瑾三哥知道你平日里擅长用剑。
他将峨眉刺递到她手中,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萧若瑾但这峨眉刺小巧便携,你若是出门在外,偶尔用之防身,也算多一层保障。
萧若昭哇,好漂亮!
萧若昭接过峨眉刺,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刺身,上面雕刻的缠枝莲纹细腻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仰头对着萧若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说了句……
萧若昭谢谢三哥!
捧着峨眉刺走出平清殿,殿外的风一吹,萧若昭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方才脑中的混沌感再次袭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朝堂的纷争、亲友的离去、与萧若瑾的争执,还有这些年经历的种种磨难,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
眼中的稚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痛苦。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峨眉刺,指尖微微颤抖,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目光投向身后的平清殿。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暮色中依旧庄严耸立,仿佛无声地俯视着她的渺小与无助。
突然,她一只手猛地捂住额头,指尖微颤,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成形……
萧若昭我这是做了什么?我究竟又做了什么啊!
她明明知道萧若瑾此刻处境艰难,却因为一时的记忆回溯,做出这般幼稚的举动。
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不仅会连累自己,更会给萧若瑾带来麻烦!
萧眠·沈嘉惠母亲!
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萧眠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若昭,眼中满是担忧……
萧眠·沈嘉惠您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若昭缓缓转头看向她,眼中布满了血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萧若昭小眠,今日之后,你就改回沈姓吧,名字就叫嘉惠。
她微微一顿,指尖轻柔地掠过萧眠的发顶,动作细腻而温柔。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哽咽,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依旧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显得坚定而郑重。
那一刻,空气似乎也因她的情绪凝滞了一瞬,只余下无声的情愫在悄然流淌……
萧若昭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父亲亲自为你取的名字,这么多年,是我一直没告诉你。
萧眠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更没想过母亲会突然让她改回父姓。
但看着萧若昭眼中的郑重与期盼,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坚定……
萧眠·沈嘉惠好,母亲,从今往后,我就叫沈嘉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