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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皇城,宫门口的青石地砖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冷,一阵凛冽的风卷过,吹动了萧若昭那身如血般明艳的红衣。
她发丝如雪,垂落在肩头,那张素来清丽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宛若从幽冥中走出的女鬼,眼神里的决绝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
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挥,动作间不见半分费力,可面前那队装备精良、平日里威慑四方的禁卫军,竟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一般。
齐刷刷地向后倒去,兵器落地的脆响与士兵的闷哼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宫门前的肃穆。
萧若昭收回手,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可她刚踏出没几步,两道身影便悄然出现在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左侧的齐天尘身着素色道袍,手中拂尘轻摆,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只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满是复杂,随即轻轻低叹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这场局面,却又无力阻止。
右侧的萧月离则是一脸焦灼,他望着眼前的皇姐,只觉得陌生。
从前的萧若昭,素来沉稳冷静,哪怕是面对天大的事,也总能从容应对,可如今她这般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攥了攥拳,指尖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劝道……
萧月离.兰月侯皇姐,我知道……我知道沈将军走了,你心里有多痛。
萧月离.兰月侯可你也清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刀光剑影里,每一天都有无数将士埋骨他乡,生死本就是常事。
萧月离.兰月侯三皇兄他……
萧月离.兰月侯他真的不是害死沈将军的人,皇姐,你千万别被悲痛冲昏了头脑,莫要一错再错,到时候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啊!
萧若昭够了!
萧若昭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怒火,那怒火像是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萧若昭月离,你倒是说说,我何错之有?
萧若昭与南诀那一战,牧也和二师兄的行军路线分明是被人泄露出去,才会让南诀大军有了可乘之机,设下重围将他们困在绝境!
萧若昭求援信早在三日前就已经送出,按路程算,早就该传到天启城了,可结果呢?
萧若昭结果是我被以‘出征北蛮’为由调离天启,连皇宫的大门都踏不进来!
萧若昭而心月姐姐,她得知消息后,孤身一人策马赶往落雷山,她是第一个赶到战场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顾一切去救援的人!
萧若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里的疑点视而不见?
萧若昭明明有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萧若昭萧若瑾他这么做,就没有半点道理可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与不甘,眼眶微微泛红,可那泪水终究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皇宫的高墙看穿。
这时,齐天尘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齐天尘长公主殿下!
齐天尘逝者已矣,斯人已逝!
齐天尘沈将军与雷将军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看到你为了他们与整个皇城为敌。
齐天尘恐怕也不会安心,更不想看到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啊!
萧若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
萧若昭国师,天启城里高手如云,历来都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资格说话。
萧若昭如今的你,早已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在此白费口舌?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动,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不等萧月离和齐天尘反应,便已将两人击退。
没有再看身后倒地的两人,萧若昭继续前行,很快便走到了平清殿前的最后一处宫门。
空依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平静无波,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萧若昭停下脚步,心中暗自警惕——空依的实力深不可测,即便此刻只有她一人,也绝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可出乎萧若昭意料的是,空依并没有摆出任何要阻拦的姿态,反而先开口说道……
空依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空依你放心,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阻拦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若昭那张写满警惕的脸上,缓缓补充道……
空依我只是想告诉你,真正害死雷梦杀和沈牧也的人,其实已经死了。
空依你那位皇兄,萧若瑾,也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帮凶罢了。
空依而且,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若你真要去查,恐怕查不出半点证据。
空依你确定,还要继续闯宫吗?
空依你要想清楚,一旦你今日踏出这一步,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
空依或许会把你的女儿也连累进来,你忍心让她因为你的冲动,陷入险境吗?
萧若昭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她盯着空依,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萧若昭天师方才不是说不拦我吗?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是何用意?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萧若昭天师是自师父之后,北离的护国人,你守在这里,恐怕是怕我一怒之下,杀了萧若瑾,搅乱北离的江山吧!
空依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萧若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若昭放心,我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萧若昭我知道,萧若瑾至少还算个好君王,他在位这些年,北离百姓安居乐业,边境虽有摩擦却也还算安稳。
萧若昭我不会杀他,更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引起天下大乱。
萧若昭但我要他给我一个说法,一个给牧也、给二师兄、给所有枉死将士的说法。
萧若昭我要他的罪己诏,要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失职,承认这桩冤案里的过错!
想要帝王亲手写下那道罪己诏,这本就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空依站在宫墙下,望着远处那抹纤瘦的身影,心中满是疑虑——她实在不觉得萧若昭能做成这件事。
可当萧若昭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平清殿的汉白玉高台时,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与紧蹙的眉间,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竟让空依恍惚间看到了关月当年的影子。
只是转头想起萧若风,空依又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的他,身上早已寻不到半分空影曾经的洒脱与锋芒,只剩被岁月磨平的温吞。
平清殿内的鎏金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殿中骤然紧绷的气氛。
萧若瑾与萧若昭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往日里,萧若瑾向来是个极其疼宠妹妹的兄长,对萧若昭的请求,几乎从未说过半个“不”字。
可今日,他是真的动了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盛怒之下,竟一把抓起案头的砚台,朝着萧若昭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砚台带着风声掠过,重重砸在萧若昭身后的明黄色帐幔上,墨汁四溅,几滴溅落在她的额角,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一道细小的血痕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见此情景,萧若瑾心中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取代,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
可帝王的威严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僵在原地,那句“抱歉”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沉默的紧绷。
萧若昭萧若瑾!
萧若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墨与血,眼眶早已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若昭我要的从来都不多,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萧若昭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不派兵去救他们?
萧若昭只要你肯派兵,只要援军能早到一步,他们就一定能活下来,一定可以的……
她一遍遍重复着“一定可以”,像是在说服萧若瑾,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若瑾别开眼,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
萧若瑾昭妹,你要相信,人各有命,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萧若瑾我当时已经派人去支援了,只是……只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萧若昭慢了一步?
萧若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萧若昭他们全死了,跟着去传信的兵卒没一个活下来,就连萧永都没能回来,死无对证,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萧若昭罢了,无所谓了,我不追究了。
萧若昭萧若瑾,从今往后,你就带着那个所谓的真相好好活下去,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日日被真相折磨,活得生不如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