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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外,漫天白絮似鹅毛般纷飞,转眼便给宫墙、宫瓦覆上了一层薄霜,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御书房内却暖意融融,宫人们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往炭炉里添上新劈好的银霜炭,炭火燃得更旺了些,映得满室红光。
萧若瑾坐在龙椅上,双手捧着一只描金暖炉,指尖抵在温热的炉壁上,目光却落在桌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只是那眼神有些涣散,似是在看奏折,又似在透过奏折望向外头的风雪。
瑾宣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垂着双手,声音压得极低……
瑾宣陛下,外头下雪了,雪势还不小。
萧若瑾这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模糊了外头的雪景,却能看到雪片簌簌落下的模样。
他盯着那片朦胧的白,喉间轻轻滚了滚,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萧若瑾是啊,下雪了。
萧若瑾这雪下得真大,倒有些像当年若风生病时的那一场。
萧若瑾只是当年……孤还只是个需要仰仗别人、四处求人的孩童,如今却已不是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摩挲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瑾宣……
萧若瑾你觉得,永儿今夜会胜吗?
瑾宣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抬起来,声音依旧恭敬陛下,此事关乎重大,臣不敢妄言揣测。
萧若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讥诮……
萧若瑾他啊,心思太重,偏偏又藏不住半分。
萧若瑾朕还未老到目盲眼瞎、糊涂昏聩的地步,他就迫不及待地亮出爪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放下暖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沉了沉……
萧若瑾若风这几年是比从前更加谨言慎行,行事也收敛了许多。
萧若瑾可你我都清楚,他那温和的皮囊之下,仍旧藏着一头猛虎,只是暂时收了獠牙罢了。
萧若瑾至于永儿……在若风面前,他不过是只张牙舞爪的狸奴,看着凶,实则没什么真本事。
说到这里,萧若瑾忽然抬眼看向瑾宣,眼神锐利如刀……
萧若瑾你猜猜,孤希望谁赢?
瑾宣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萧若瑾也没指望他回答,又转回头望向窗外的雪景,雪花还在不停飘落,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纯白。
就在这时,瑾宣才敢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道……
瑾宣陛下,雪停之时,想来就有答案了。
漆黑的夜空中不见星月,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里呼啸。
萧若风乘坐的轿子正行在僻静的长街上,轿身随着轿夫的脚步微微晃动,内里却一片沉寂。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轿中传出,萧若风一手捂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垂在身侧的右手,竟已覆满了薄薄一层冰霜,寒气顺着指尖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连忙运起浑身真气,试图压制那股刺骨的寒意,可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却滞涩无比,只能勉强与寒毒相抗,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此时,暗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趁着三名刺客引开谢宣的空当,那黑衣人径直落在轿子旁,黑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在轿边的两名侍卫见状,立刻拔刀相向,怒喝出声……
“你是何人!竟敢拦琅琊王的轿子!”
“滚!”
黑衣人只轻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随即猛地一甩长袖。
袖风裹挟着凌厉的内劲,如疾风般扫向侍卫,两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动作,便被这股力量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墙上,口吐鲜血,再无反抗之力。
轿中的萧若风听到外面的动静,咳嗽声渐渐平息,他靠在轿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去,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平静……
萧若风看来今夜,你们是铁了心要取我性命了。
轿外的黑衣人冷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杀意,手掌已缓缓抬起,掌心凝聚着暗紫色的内劲,显然是要下杀手。
萧若风我便坐在这里,既不逃,也不躲。
萧若风幽幽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惧意……
萧若风想要杀我,拔剑便是,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哼,不必故作镇定。”
黑衣人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轿帘……
“我与王爷相距足有一丈,却已能感受到你身上散发出的三尺寒意——看来我们的消息没有错,王爷的寒毒,早已病入膏肓,连真气都快压制不住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即便如此,你还要强撑着身子以身入局,是想在自己身死之前,替那位陛下扫清天启城里最后的障碍,稳固他的江山?”
“只可惜,你的如意算盘,今日就要碎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猛地抬起手掌,凝聚的内劲瞬间爆发,带着破风之声,直取轿中的萧若风!
司徒雪止!
一声清喝骤然响起,紧接着,一把长剑如流星般从天而降,“铮”的一声插在轿子前方的地面上,剑身震颤,迸发出凌厉的剑气。
硬生生逼得黑衣人不得不点足后掠,仓促间退开数步,掌心的内劲也消散了大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衣身影轻盈落地,女子身姿挺拔,手中握着另一柄长剑,她弯腰拔起地上的剑。
双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寒星般盯着黑衣人,冷声道……
司徒雪给我滚!若再敢动他一根手指,我今日便让你葬身于此!
那黑衣人尚未从突袭中回过神,一支羽箭突然从远方的塔楼方向射来,箭尖泛着冷光,直取青衣女子后心!
女子正是司徒雪,她耳力过人,早已察觉身后动静,只见她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寒光。
精准地劈在箭杆上,竟将那支羽箭硬生生打了回去!
不远处的塔楼上,谢在野正握着弓箭,见羽箭被打回,吓得连忙侧身闪躲,那支箭擦着他的鬓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鬓角,低呼一声……
“好险!这女人的剑法竟如此厉害!”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司徒雪朝着塔楼方向投去一记冷眸,声音清亮,带着浓浓的不屑……
司徒雪好端端的弓手,不去战场上杀敌报国,偏要躲在暗处做暗杀这种小人之事!
司徒雪若有胆量,便下来与我正面一战,躲在上面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黑衣人见司徒雪身手不凡,又有弓箭手在侧,知道今日再难得手,他忌惮地看了司徒雪一眼,又怨毒地瞪了一眼轿子。
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轿中的萧若风听到轿外那熟悉的声音,神色微微一变,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
萧若风你来了。
司徒雪是,我来了!
司徒雪收剑入鞘,走到轿帘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难掩一丝关切……
司徒雪来救你这个麻烦鬼!
司徒雪若不是看在你妹妹萧若昭之前帮过我,如今她远在边境,还日日担忧你的安危。
司徒雪特地派人来求我护你周全,我才懒得来管天启城这些破事!
萧若风靠在轿中,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笑意……
萧若风可你前几日还说,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你只想远离天启城的纷争,不想参与这些权谋争斗。
萧若风怎么今日,又改变主意了?
司徒雪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你管!
司徒雪被戳中心思,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提高了声音……
司徒雪难不成你还盼着我不来,好让那些刺客取了你的性命?
萧若风我并非此意。
萧若风轻轻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萧若风只是想起当年,我们并肩作战,杀到太安殿外的那一夜,局势比今日更加凶险。
萧若风满城都是敌军,你却始终没有来天启城看我一眼。
萧若风我还以为,你早已不愿再与我有牵扯。
司徒雪那一夜,我早就到天启城了!
司徒雪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司徒雪我怕你出事,早就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还跟他约定,只要你遇到致命危险,他就立刻放出令箭。
司徒雪只要我看到令箭,就算是闯皇宫、杀禁军,也要提剑杀入太安殿!
司徒雪管他什么青王、景玉王,还是银月公主、太安帝,谁都拦不住我!
司徒雪我若提剑而出,你就得跟我走,绝不会让你死在那一夜!
她说着,再次挥起手中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芒,语气坚定无比……
司徒雪别再废话了!今夜剑已起,再留在此地只会有更多危险。
司徒雪若风,我们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