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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虎将军府的偏厅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典叶正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褪去了半边铠甲,露出肩上缠着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还隐约渗着暗红的血迹,显然伤口尚未愈合。
一名侍从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新药,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了伤口。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呼喊,萧永几乎是推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到典叶肩上的伤,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涌上焦急,快步上前……
萧永舅舅,你的伤……怎么还没好利索?
萧永前日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
典叶抬了抬眼,示意侍从继续换药,自己则对着萧永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刚经历伤痛的沙哑,却依旧沉稳……
典叶无妨,不过是些皮外伤,还死不了。
萧永皮外伤?
萧永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话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对着旁边的梨花木桌重重捶了一拳,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溅出些许。
萧永苏昌河那日同我们谈完条件便没了踪影,我们还以为他是在暗中筹备,谁能想到!
萧永竟是暗河的人突然冒出来,把我们筹谋了许久的布局搅得一塌糊涂!
典叶看着外甥激动的模样,缓缓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枯枝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典叶永儿,你先冷静些。
典叶暗河的出现,确实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棋局,他们便是我们棋盘上意料之外的变局。
典叶眼下局势混乱,与其急着补救,不如先停下来,沉下心看看这局棋接下来会往哪边走,再谋下一步的对策,反倒稳妥些。
萧永却没听进这份劝,他在典叶身旁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双手撑在膝头,微微低着头,声音里满是不甘……
萧永舅舅,从小到大,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已经忍耐了太多。
萧永我要在几位弟弟面前装出不争不抢的样子。
萧永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羽翼未丰,时机就摆在眼前,我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急切与决绝……
萧永老二是个瞎子,纵然有心也难成大事;老六和老七虽说各有母族依靠,可他们如今还年轻,根基浅得很!
萧永我不一样,我今年已过不惑,能用来争的时间不多了。
萧永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有任何犹豫,更不能再错过!
典叶沉默了,他看着萧永眼中那股势在必得的光,又想起这些年外甥在深宫里的隐忍与筹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
良久,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典叶好!
典叶既然永儿你已下定了决心,舅舅便不再劝你。
典叶你放心,只要是为了你,舅舅这把金斧,自会义无反顾地挥起来,为你扫平前路的阻碍。
听到这话,萧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里渐渐透出骇人的凶光……
萧永有舅舅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萧永天启城那些大小将军,我早已摸清了他们的软肋,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命门就会全握在我手里。
萧永到时候,先除掉琅琊王这个最大的障碍,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对权力的渴望,一字一句道……
萧永然后,我便能夺回那本就该属于我的皇位!
舞旋湖旁的竹屋静立在晨雾里,檐角垂落的竹帘被微风轻轻掀起,又缓缓垂落,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温润。
屋内,萧眠坐在临窗的木桌前,指尖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那是思绵从天启城加急送来的。
信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峰紧紧蹙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加重。
直到看完最后一句,萧眠猛地抬手,“啪”的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边缘因力道过猛而微微卷起,桌上的青瓷茶杯也被震得轻轻晃动,杯沿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坐在对面的无心正低头擦拭着佩剑,闻声立刻抬头,见萧眠脸色难看,连忙放下剑起身问道……
无心师姐,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天启那边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萧眠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里却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萧眠·沈嘉惠父亲和雷伯父在去徐阳山的路上遭遇伏击,如今被困在落雷山,连突围的消息都传不出来。
萧眠·沈嘉惠李伯母已经带着亲卫赶去支援了,只是落雷山地势险要,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会合。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萧眠·沈嘉惠更糟的是,北蛮那边也传来了急报,边境异动频繁,母亲已经亲自带着中军出征了。
萧眠·沈嘉惠白虎使和楚河先前为了追查苗疆的异动,也早就离城了……
萧眠·沈嘉惠如今王叔身边,竟只剩下玄武使一个人镇守天启,兵力空虚得很!
无心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无心师姐,你是打算现在就回天启去?
萧眠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桌上的密信,起身走到门口。
竹帘被她掀开,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萧凌姝正握着一柄短剑,在院中的青石地上练剑,剑光起落间带着少女的利落。
萧凌尘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时不时模仿着姐姐的动作比划两下,脸上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看着两人无忧无虑的模样,萧眠心头一软——此刻天启城危机四伏,她还不想让这两个孩子过早卷入纷争。
于是她压下眼底的忧虑,对着院中扬声喊道……
萧眠·沈嘉惠凌姝、凌尘,别练了,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准备回天启。
萧凌尘听到声音,立刻放下竹枝,跑过来仰头看着门口的萧眠,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萧凌尘姐姐,你昨天不是还说,这舞旋湖的景致好看,要多待几日吗?
萧凌尘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萧眠弯了弯唇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伸手揉了揉萧凌尘的头发……
萧眠·沈嘉惠在姑苏待得久了,总会想念天启的家,也惦记着王叔他们。
萧眠·沈嘉惠早点回去,也能让他们放心。
萧凌姝也收了剑走过来,虽有疑惑,但见姐姐神色平静,便点了点头……
萧凌姝好,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两人转身进屋后,萧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的担忧再次浮现。
无心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说道……
无心师姐,天启如今情况复杂,回去之后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信给我。
萧眠侧过头,对上无心关切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无论天启城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回去,和家人一起守住那座城。
琅琊王府的偏厅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萧若风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瓷杯沿凝着薄薄的水汽,茶香袅袅,漫过鼻尖,将周遭的静谧衬得愈发安逸。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芭蕉叶上,似在思索,又似在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忽然,一阵极轻的振翅声自窗缝传来。
萧若风抬眸望去,便见一只通体银白的蝴蝶翩然飞入,翅尖泛着淡淡的光晕,不疾不徐地掠过桌边。
就在蝴蝶飞过的瞬间,空中竟凭空浮现出一行墨色字迹,清晰明了……
“已让青阳、雪薇、雨墨和玄武使共同前往准安阁调查。”
字迹停留片刻,便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唯有那只银蝶仍在半空盘旋。
萧若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笑着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弯曲。
那银蝶似有灵性,轻轻振翅,稳稳落在了他的指尖,翅膀轻颤,触感微凉,竟不似寻常蝶类那般脆弱。
萧若风这就是慕家世代相传的传信银蝶么?
萧若风低头端详着指尖的小生灵,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萧若风如此精巧的传信之法,既能隐匿行踪,又能确保消息无误,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银蝶的翅膀,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萧若风不过,我当初确实没有看错人。暗河苏家的这位家主,行事稳妥,心性可靠,当真是值得信任之人。
说罢,萧若风抬手举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汁入喉,清苦中带着回甘,他放下空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原本闲适的神色渐渐变得沉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萧若风既然准安阁那边已有安排,那么……我们也应该再见一次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指尖的银蝶似是听懂了般,振翅飞起,盘旋一圈后,便朝着窗外飞去,很快消失在庭院的绿荫深处。
萧若风望着银蝶离去的方向,缓缓迈开脚步,朝着厅外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似已对接下来的会面有了周全的打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