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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沉向西方天际,余晖将庭院的青砖黛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轻轻拂过院中的老树枝桠,落下细碎的影子。
萧朝颜搬了张竹凳守在院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昏昏欲睡间,连耳边的虫鸣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院角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暮雨的身影从屋内走了出来。
萧朝颜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满是诧异,连忙站起身问道……
“雨哥,你怎么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就起了?神医不是说你得好好歇着养伤吗?”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庭院入口的方向,目光沉静得像是藏着深潭,缓缓开口道……
苏暮雨·卓月安有客人到了。
萧朝颜心头一紧,急忙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静静站在那里,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气质清雅得如同月下修竹。
男子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着她淡淡一笑,眉眼弯弯间,竟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倨傲。
萧朝颜原本还提着心,警惕地攥紧了衣角,可看着那不含丝毫敌意与锋芒的笑容,心底那点防备像是被温水化开般,没来由地就松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你是?”
苏暮雨·卓月安他是琅琊王萧若风。
苏暮雨的声音从旁传来,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为来人倒了杯热茶……
苏暮雨·卓月安朝颜,你先去内屋守着神医,别让旁人打扰,我和王爷有要事要聊。
萧若风对着萧朝颜微微垂首,语气温和有礼……
萧若风叨扰姑娘了。
“好,那我先过去了。”
萧朝颜点点头,转身朝着内屋走去,脚步轻快了几分,心里却忍不住默念:原来这就是传说中能文能武的琅琊王萧若风?
看着倒比说书先生讲的温和多了,眉眼还这么清秀,一点都不像手握权势的王爷。
萧若风在苏暮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那杯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声开口道……
萧若风苏家家主,请放心,我来的路上特意绕了几道,确认无人跟踪,不会有人发现你们藏身在此地。
苏暮雨端着自己的茶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苏暮雨·卓月安殿下师从学堂李先生,早年便是闻名天下的顶尖高手,论追踪与反追踪的本事,无人能及,我自然是放心的。
萧若风低头饮了口茶,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没驱散他眼底的几分怅然。
他放下茶杯,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苦笑……
萧若风不管是学堂的日子,还是师父的教导,现在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离我太远太远。
萧若风每次有人提起,都忍不住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苏暮雨也浅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通透……
苏暮雨·卓月安殿下当年被世人称作‘风华公子’,说您谋略智慧天下无双,城府更是深不可测。
苏暮雨·卓月安先前我虽与殿下有过交集,却始终隔着一层,直到上次我舍命替您挡下那致命一击。
苏暮雨·卓月安与敌人死战一场,殿下才肯完全相信我,对吗?
萧若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萧若风在这天启城,就算我顶着琅琊王的名头,每踏出一步,也如履薄冰,半点不敢出错。
萧若风我肩上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麾下无数人的安危,所以我不能赌,也赌不起。
萧若风抱歉,苏家家主,让你受委屈了。
苏暮雨·卓月安无妨。
苏暮雨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仿佛并不在意过往的试探……
苏暮雨·卓月安我听二爷说,如今南诀那边战事危急,青龙使已经带着你麾下所有精锐赶去支援了。
苏暮雨·卓月安北边的北蛮又突然起兵,长公主亲自带着叶将军和中军去了北境。
苏暮雨·卓月安而白虎使多日前就没了踪迹,生死未卜。
苏暮雨·卓月安朱雀使司空长风多年前就卸了职务,回归江湖,不再过问朝堂事……
苏暮雨·卓月安这么算下来,现在殿下身边,恐怕就只剩下唐怜月一人能依靠了吧?
苏暮雨·卓月安自你当年助兄长夺得帝位,稳定朝局之后,这应当是你势力最弱的时候了。
萧若风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青瓷茶杯的边缘,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触感微凉。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暮雨,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萧若风看来苏家家主对如今天启城中的状况,倒是了如指掌。
苏暮雨指尖搭在桌沿,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话语里多了几分探究……
苏暮雨·卓月安这其中自然有几分巧合,就像沈牧恰逢其会,与雷梦杀一同陷入困局。
苏暮雨·卓月安但有些事,想来该是王爷你刻意为之——比如让长公主领兵出征,将兵权暂时从你手中剥离。
苏暮雨·卓月安你故意让自己在天启城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看似弱不禁风,到底是在等什么?
萧若风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他突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声从喉间溢出,身体微微前倾,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擦去唇角沾染的血渍,手帕上瞬间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褪去了先前的温和,陡然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狠厉……
萧若风只有当暗处的那些人,觉得我足够弱、足够没有威胁的时候,他们才会按捺不住,主动露出獠牙。
萧若风而我要的,就是他们亲手出手的那一刻。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萧若风染血的手帕上,随即收回视线,声音压得略低……
苏暮雨·卓月安届时,你需要我的帮助。
苏暮雨·卓月安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萧若风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
萧若风是。
萧若风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比现在更弱,弱到连护住自己的性命都成了奢望。
萧若风所以有些事,只能拜托苏家家主替我去做。
苏暮雨微微抬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恰好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
叶片已经泛黄,边缘蜷曲着,带着深秋的萧瑟。
他指尖捏着那片落叶,静静看了片刻,才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苏暮雨·卓月安如此想来,我们暗河当初决定踏入天启城这一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是王爷你棋盘上早已布好的最后一子?
萧若风撑着桌沿站起身,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郁。
他轻声道……
萧若风我并没有那般深远的布局,不过是顺着局势,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萧若风但先前答应苏家家主的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定然会做到。
苏暮雨将手中的落叶轻轻放在桌角,叶片贴着冰冷的桌面,静静躺着。
他微微垂首,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句平静却笃定的回应……
苏暮雨·卓月安好。
苏暮雨·卓月安我明白了。
从宁止军城厚重的城门内出来,队伍刚行了不过数里地,萧若昭便有些心神不宁。
她骑在那匹惯用的白马上,马鬃被风轻轻拂动,蹄声踏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规律的节奏却没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分毫。
不知怎的,眼眶突然一热,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萧若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湿润的泪痕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落泪了。
她凝视着手心那滴晶莹的泪,眉头微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茫然喃喃道……
萧若昭我怎么突然就哭了?明明……没什么好哭的。
穎義公主,您没事吧!
一直骑马走在她身侧的穎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见萧若昭抬手拭泪,脸色也带着几分恍惚,穎義连忙放缓马速,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担忧,又追问了一遍……
穎義殿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若昭听到穎義的声音,才从怔愣中回过神,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心里的泪拭去,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找了个借口掩饰……
萧若昭无碍,许是方才起风,风沙眯了眼,才不小心落了泪。
就在这时,骑在队伍另一侧的叶啸鹰勒住缰绳,策马靠了过来。
他看着萧若昭,神色凝重,没有绕开正题,直接将眼下的困境道了出来……
叶啸鹰公主,有件事必须跟您说清楚。
叶啸鹰从宁止军城出发,按大军的行进速度,大概还需半月才能抵达边境。
叶啸鹰可据前方传回的消息,边境守军兵力不足,粮草也快耗尽了,他们撑不了这么久。
……
